隔天早上,降谷零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坐在景光公寓那张不大的餐桌前,双手抱胸,紫色的眼睛盯着对面两个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爽的气场。

    莲正坐在景光旁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白色T恤。领口太大,露出骨感漂亮的锁骨。

    他的黑色卷发还有点潮,应该是刚洗过脸,发梢软软地垂在脸颊两侧。

    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还半眯着,像是随时可能重新睡过去。

    景光站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个小碗,正在用勺子舀碗里的味增汤,吹凉了送到莲嘴边。

    莲懒洋洋地张开嘴,喝了一口。

    “所以你先找景光,不找我?”

    降谷零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和谐。

    景光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因为景酱家比较近呀。昨天掉水里好久才爬上来,能走到景酱家已经很厉害了。”莲眨眨眼睛,语气真诚。

    降谷零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伸手探向莲的额头,手背贴上去。

    他的手指从额头落到脸颊,又从脸颊落到脖颈侧,确认皮肤的温度是否正常。

    莲乖乖地仰起头让他检查。

    “怎么会掉水里?有没有受伤?”降谷零转头看景光,眼神从质问变成了焦急。

    “……没有受伤,检查过了。”景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避开目光。

    降谷零没有注意到景光的异样。他的注意力全在莲身上,手指还停在莲的脖颈侧,能感觉到那薄骨粼粼的皮肤下平稳的脉搏。

    “以后掉水里了先给我打电话。不管多远我都去接你。”

    莲转过头,眨了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睫毛忽闪忽闪的。

    “零酱不生气啦?”

    “本来就没有生气。”降谷别过脸闷闷地说了一句。

    莲忽然放下撑着下巴的手,伸出两只手,一只抓住了降谷零放在桌上的手,一只抓住了景光握着勺子的手指,同时晃了两下。他的手指纤长而凉,缠在两个人的指间。

    “我有个好消息。”他晃着两人的手,语气轻快。

    “从今天开始,我不需要住在亲戚家了。”

    降谷零猛地抬起头。

    景光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什么意思?”

    “就是我搬出来自己住了,以后不用再被管着了。”莲的语调轻快,嘴角翘起来时带着一种得意。“可以经常陪着零酱和景酱了哦。”

    他说完弯起眼睛,等着两个人的反应。

    降谷零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兴奋——虽然有一点点释怀和惊喜,但更多更多的是某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他看着莲,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张苍白而漂亮的脸。这个人看起来不知世事又天真得意,像是在宣布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好像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往后,莲即将生活在这个没有亲人的世界里,假如他们有一天分开了,莲该怎么办?

    景光忽然伸手把莲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

    “我们会一直陪着莲。”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释然。

    以后不用一周只见一次了,不用每次分别都担心下次见面会不会遥遥无期,不用在漫漫长夜里想着他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欺负、是不是又瘦了。

    莲被景光抱着,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景酱,我喘不过气了。”

    降谷零低下头,看着那只缠在自己手掌上的手。手指纤薄,骨节分明,白得刺眼,缠在他深色的皮肤上形成一种视觉上的强烈对比。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你一个人住?”降谷零问。

    “对呀。”莲从景光怀里抬起头,几缕卷发蹭得乱七八糟地翘在头顶上。

    “你会做饭吗?”

    “不会。”

    “你会打扫卫生吗?”

    “不会。”

    “你会自己洗衣服吗?”

    “……洗衣机。”莲歪着头想了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天真。

    降谷零深吸一口气。他看了景光一眼,景光也在看他,两人交换了一个同时包含了无奈和担忧的眼神。

    “那你住哪里?”景光问。

    “离你们很近哦。从这里走路大概十五分钟。”莲伸出手指指了指窗外某个方向,然后把地址报了出来。

    降谷零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

    “去哪里?”

    “去你家看看。”降谷零把外套披在莲肩上。他的手指在莲的领口处停留了一下,帮他把领口拢紧,遮住那截露出来的刺白锁骨。

    莲站在玄关,正要开口说什么,景光已经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干净的袜子。

    他半蹲下来,一只手托起莲的脚踝,另一只手把袜子套上去,拉好,然后又拿起另一只脚,重复同样的动作。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指尖沿着莲的脚踝骨轻轻滑过,托着脚踝的手掌温热而轻轻。

    莲站在玄关的台阶上,微微垂眼看着半蹲在地上帮他穿袜子的景光,他的站姿懒洋洋的,一只手搭在景光的肩膀上,黑色卷发遮住半边脸,看不清神情。

    降谷零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皱了皱眉。莲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这种事自己来就好。这样下去莲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照顾自己?他张开嘴,想说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然后莲抬起眼睛看向了他。

    那双黑曜石眼眸在玄关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粼粼美丽,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莲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来,眉眼弯弯露出一个笑。

    苍白的面孔上眉眼瑰丽极了,偏偏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又带着让人心脏发软的柔软。天真和艳丽混杂在一起,裹着不自知的蛊惑。

    降谷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别开脸,把手插进口袋里。

    “……快点穿好,走了。”

    景光把莲的鞋子也穿好,站起来,拿起放在鞋柜上的钥匙。

    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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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下玄关台阶,路过降谷零身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零酱刚才是不是想说我什么?”他弯起眼睛。

    “没想说。”

    “可是你的眼睛说了。”

    “……闭嘴,走路。”

    *

    莲的新公寓是一栋安静的白色小楼,外墙刷着淡淡的米白色,门口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矮树,看起来干净而素雅。

    三个人爬上四楼,莲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低头开门。他开个锁都开得慢吞吞的,转了好几次才把钥匙对准锁孔,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门开了。

    降谷零和景光同时跨进门。

    然后他们同时沉默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空荡荡的白色客厅。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地板。所有东西都是白色的。

    家具少得可怜。也是一张白色的沙发靠在墙边,一张白色的书桌和一把白色的椅子。角落里放着两个还没拆封的纸箱,用胶带封得整整齐齐。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阳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在白色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整个房间白茫茫一片。

    像医院病房,或者某种没有人情味的机构。

    降谷零站在客厅中央,眉头越皱越紧地环顾四周,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莲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张开手臂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

    “是不是很漂亮?”莲转过身来看着他们,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满意。

    “我还专门给你们准备了房间哦。”莲走过来,拉着降谷零和景光的手腕,把他们往走廊里带,“来看看。”

    “这间是零酱的。”

    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同样空荡荡的白色房间。阳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明亮的范围。

    他又推开第二扇门,“这间是景酱的。”

    依旧是白色的。

    莲站在两扇门之间,歪着头看他们,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宝藏。

    降谷和景光看着这间住宅,纯白的一切让他们只觉得压抑和刺眼,还有……孤独。

    心理学上讲,长期处于纯白环境会造成感官剥夺。短期内会觉得压抑镇静,中期会造成孤独感,晚期会达成认知混乱,生理不适。

    降谷零看着那间空荡荡的白色房间,只觉得非常不适合莲。

    这样一个高调嚣张的人怎么能住在这样的环境。他想象着莲一个人在这个空荡荡的白色公寓里,提前给他们留好了房间,等着他们来住。

    他别开脸,声音有点哑。

    “……你这个笨蛋。”

    “嗯?”

    景光没有说话,他从走进这间公寓开始就一直很安静。

    “莲。”他轻声问,“你为什么选这样的房子?全是白色的。”

    莲眨了眨眼睛。

    他抬头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一切。

    “因为像以前住的地方呀。”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发自内心地说:“我很喜欢这样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