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井秀一见过很多混乱的地方。

    十七岁之前他在英国,见过伦敦东区深夜街头蜷缩的醉汉,见过泰晤士河岸边帮派斗殴后留下的血迹,见过那些西装革履的绅士在暗巷里交易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十七岁之后他在美国,为了寻找那个男人的下落独自来到这片土地读书。

    这片土地的混乱更加明目张胆,更加肆无忌惮,更加赤裸裸的罪恶。

    此刻他靠在无人的街角墙后,双手插在旧夹克口袋里,等待着一个据说知道他父亲曾经下落的知情者。

    远处那片冲天的火光肆虐横行,把半边天空都烧成了暗橘色,偶尔夹杂着爆炸声和几声枪响,听起来近在咫尺。

    但没人在意,住在这里的人早已学会了在枪声中入睡。

    他的五官轮廓在街灯下显得格外深邃,眼下有长期熬夜留下的淡淡阴影,但那双年轻的眼睛依然锐利,冷静地观察着街头巷尾那些苟且的欲望和赤裸的交易在他面前上演。

    混乱、暴力、欲望、血腥,都是这座城市的常态。

    没有人会为枪声报警,没有人会为火光抬头,所有人都学会了在夹缝中生存——或者死亡。

    然后他看到一个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全身遮得严严实实,仅露出的手腕和下巴尖却格外刺白,白到刺眼的地步。

    他像是在散步般走得格外慢,仿佛这里是什么很安全的地方。

    赤井秀一微微眯起眼睛。

    他本能地对一切不合常理的事物保持警觉,而眼前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充满了不合常理。一个看起来比他纤瘦的少年,独自走在深夜最危险的街区,步伐却安静无比。

    然后那人停下来了。

    在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墙根蜷缩着一个流浪汉。

    那流浪汉看起来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身上的毯子又薄又脏,头发结成块贴在额头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甚至看不出是死是活。

    十二月的纽约夜晚体感温度已经降到了零度以下。

    莲低头看了他片刻,然后脱下自己的黑色外套,轻轻披在流浪汉身上。

    然后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巷口另一端的阴影里,身影消失在浓浓夜雾里。

    赤井秀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雾蒙蒙中的背影,又把视线移回墙根那个裹着黑色外套的流浪汉。

    那流浪汉慢慢动了动,本能地把外套裹得更紧,然后继续沉沉地睡着。

    一个面容模糊的黑衣少年,在深夜最危险的街区,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流浪汉脱下自己的外套。

    这样混乱的地方也会有圣人吗?

    *

    【……监察者,您在做什么?】002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莲总觉得它最近越来越像一个操心的家长了。

    【做好事呀。】

    【……监察者,您原本打算做什么?】

    【你猜。】

    【您以为那是个尸体,所以打算搜他的口袋看看有没有钱?但是看到他活着,就改变主意了。】002说。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

    【知道还问。我在你面前是不是一点隐私都没有。】

    【是的。】002平静地承认了。

    莲把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风实在太大了,刺得他皮肤生疼。

    他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条街,已经能看到安全屋的窗户了。

    *

    安全屋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麦卡伦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他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抬起头,准备说一句“回来了?厨房有饭。”

    然后他看到了走进来的厄休拉。

    只穿着薄薄的高领毛衣,肩膀和手臂的线条在毛衣下清晰地显出来,显得他整个人更加纤瘦薄丽。卷发被风吹得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鼻尖冻得绯红。

    那总是毫无血色的脸因为寒风浮现一层薄红,显得格外艳丽。

    麦卡伦把烟扔在茶几上,从沙发上站起来。

    “外套呢?”麦卡伦问。

    厄休拉安静地摇摇头,抬起脸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垂下眼睛。

    “别告诉我你被打劫了?”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像是在开玩笑。

    但他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厄休拉的肩膀,拇指轻轻按在他的肩胛骨上,确认那里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没有被攻击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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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检查完肩膀,他的手又移到厄休拉的手臂上,从肩膀一路按到手腕,隔着一层薄薄的毛衣确认每一根骨头都是完好的。

    厄休拉又安静地摇摇头,完全不想说话的样子。

    麦卡伦收回手,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厄休拉肩上。他的外套对厄休拉来说太大了,肩膀的位置往下滑了一截,下摆一直垂到大腿中段。

    麦卡伦单手把外套拢紧,另一只手按住厄休拉的后脑勺,让他的额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他的手指插进厄休拉被风吹乱的卷发里,指腹轻轻擦过头皮。发丝冰凉而柔软,像是刚从冰水中捞出来的丝绸。

    他搂着他站了好一会儿,下巴轻轻抵在厄休拉的头顶。

    “厄休拉。下次记得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接你。”

    没有回应。

    麦卡伦只感觉到少年的呼吸在自己的锁骨上方轻轻拂过,很轻,很凉,带着一点点风雪的味道。

    然后少年从麦卡伦怀里抬起头,转头看向窗外。

    今晚是残月。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厄休拉脸上,把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染成了浅浅的银色。

    “我什么时候能自己住?”厄休拉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窗外。

    麦卡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意从喉咙里轻轻地哼出来。

    “马上了。你情况特殊一点,等你满十八岁就可以申请独立居住。朗姆大人那边已经在走手续了。”

    他低头看着厄休拉软软卷卷的黑发,看着他裹在自己大衣里那副安静的样子,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怎么,嫌我烦了?”

    厄休拉微微摇了摇头,然后继续看窗外的月亮,他鼻尖能闻到麦卡伦衣服上残存的的血腥与硝烟味。

    那味道隐隐提醒着他什么,他的罪,他的恶,他的罚,他的痛楚。

    月亮高悬于天际,属于他的心却开始发出一声叹息。

    恶心。痛苦。反胃。

    愚人的世界,罪恶的牢笼。他站在这片泥沼中央,脚上沾着血,手上沾着血,心里也沾着血。

    他永远不会说出来。

    几个世纪以来,他还是这般废物软弱可怜。也许,此世最大的愚人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