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课的老师叫做山崎。
山崎老师是个刚从师范大学毕业没几年的年轻男老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带着一点关西口音。
他每次上课都充满激情，讲到太阳系的时候会张开双臂模仿行星公转。
他的课上很少有人睡觉。
除了莲。他照样趴在桌上，枕着他那本《宇宙大百科》。书翻到了冥王星那一页，书页被他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山崎老师在讲台上写下“太阳系”三个大字，粉笔敲得黑板笃笃响。
“今天我们要讲太阳系。太阳系有几大行星，大家知道吗？”
“九颗！”前排的田中举手。
“对，九颗。分别是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山崎老师每念一个名字就在黑板上画一个圈，画到土星的时候还特意加了一圈光环，画得很漂亮。
“那么有同学知道，在这些行星里面，哪一颗是唯一已知存在生命的吗？”
“地球！”全班异口同声。
降谷零象征性地张了张嘴，跟着念了一句“地球”。他正在帮莲补昨天没交的国语作业，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
另一边的景光认真听课，坐姿端正，手里握着铅笔在笔记本上做笔记，把九大行星的名字一个一个抄下来，字迹工整。
“没错，地球！！”山崎老师满意地环顾教室，然后他的目光停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黑头发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雪下同学——你醒着吗？”
全班同时转头看向最后一排中央的位置。
莲抬起头。他的《宇宙大百科》还摊在桌上,页面是一颗灰扑扑的星球，旁边用白字标注着“ 冥王星Pluto”。
他眨了眨眼睛，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但意识显然已经清醒了。
“醒着。”他说，声音软软的。
山崎老师有些意外。雪下同学平时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看课外书，今天不但醒着，还睁着眼睛看着黑板。
“那你最喜欢哪颗行星？”
莲把手里的铅笔放在书页上，歪了歪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黑色的卷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圈，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
他露出一个微羞而乖巧的笑，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刚刚从母星来到地球，所以不太了解其他行星——”
他挠挠脸，害羞地说：“但如果非要从太阳系里挑一颗的话，我还是比较喜欢地球。因为地球人都很友好，还有草莓牛奶喝。”
山崎老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降谷和景光：“……”
全班安静了片刻，然后哄堂大笑。
坐在前排的田中双手捧着脸，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莲果然是外星人……”
“我早就知道了，”后桌的男生用力点头，“上次莲同学就说他是火星来的。”
“但上次说的是火星，这次说的是另一个星球，说明莲同学的家族可能分布在多个行星上。”美代子认真地分析道。
什么？
山崎老师看着全班同学一脸认同的表情，张了张嘴，又闭上。这些孩子，居然对一个同班同学自称外星人这种事完全不觉得奇怪？
而且为什么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原来如此”而不是“你在胡说什么”？
只见莲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两只手叠放在桌面上，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羞的笑容。
那个笑容太乖了，和刚才那个平静地宣布自己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孩子判若两人。
山崎老师推了推眼镜，也笑了。
小孩子嘛，有想象力是好事。雪下同学大概是在家里看了什么科幻电影，或者读了他那本《宇宙大百科》之后产生了奇妙的想法。
“原来如此。”他顺着莲的话往下说，语气变得轻松起来，“那你能给大家介绍一下你的家乡吗？老师也很好奇。”
莲点了点头，表情认真：“我的母星比地球小一点，空气比较稀薄，所以刚来地球的时候不太适应。地球的重力太大了，走路很累。”
“所以这就是你总让人背你的原因吗？”坐在后面的降谷零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
莲转过头，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看着他，表情里带着被人理解的感动和欣慰：“零酱终于理解了。”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山崎老师笑着摆了摆手，以为他只是配合课堂活跃气氛。
“雪下同学很有想象力。那么雪下同学，你知道太阳系里最大的行星是哪一颗吗？”
“木星。”
山崎老师的眉毛挑了一下，有点惊讶于莲居然回答得这么干脆。
“那最远的行星呢？”
“现在是冥王星。”莲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感慨。
以后就不是了。莲在心里补了一句。再过几年，科学家们就会开会投票，把冥王星从行星名单上划掉。它会变成矮行星，真难听啊。
山崎老师笑了，觉得今天课堂气氛实在是好，好到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幸福感。
“雪下同学对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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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了解啊。”
莲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谢谢老师。”
*
下课铃响了。
山崎老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出了教室。这节自然课虽然有些出奇人意，但至少全班同学都记住了九大行星的名字。
莲周围立刻围满了人。
“莲，今天也喝水吗？我去帮你倒！”前排的美代子第一个转过身来，手里已经拿好了莲的草莓水壶。
“不用了，美代子，你真好。”莲托着腮，对美代子笑了笑。
“我今天比较想喝草莓牛奶。小卖部新出的那种，包装上有很多粉色草莓图案的。”
“我去买！我知道小卖部今天新进了草莓牛奶！”斜前方的佐藤同学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远去。
“莲，今天自然课你全都听懂了吗？可以教教我吗？”前排双马尾的田中同学转过身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好呀。你写字真好看。”莲歪着头看了看她的笔记本，给出了一个认真的评价。
田中的脸腾地红了。
景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这一幕。
真奇妙。他在心里想。
他以前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长野的学校里，每个人都很客气，很礼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如果有人像莲这样理直气壮地使唤别人，大概早就被讨厌了。
但莲不一样。
莲使唤人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亲昵的理所当然，那种理所当然里又藏着一点点撒娇、一点点信任、一点点“因为你对我很重要”的暗示。
让人在被使唤的同时，产生一种强烈的满足感，好像“我做的事对莲来说很重要”的被需要感。
“景酱。”
莲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景光抬起头，莲正转过身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本合上的《宇宙大百科》，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无辜的湿润感。
莲眨了眨眼，那个害羞又可爱的笑容又浮了上来。
“帮我把这本书放回书包里。书架太高了，我够不到。”
那个书架并不高，莲站起来就能轻松够到。
景光也知道莲在使唤他，莲也知道景光知道莲在使唤他。但景光还是放下铅笔，站起来，接过那本《宇宙大百科》，走到储物柜前拉开莲的书包拉链，小心地把书放进最外面那一层。
“谢谢景酱，你真好。”莲的声音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
景光低下头，轻轻地说：“……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