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不大,但很清澈。

    水面倒映着岸边那排银杏树和头顶上蓝得不太真实的天空。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漂来漂去,偶尔把头扎进水里,尾巴朝天翘起来蹬两下腿。

    “到了!”莲站在池塘边的护栏前,双手扶着栏杆,踮起脚尖往水里看。

    阳光落在水面上,把池水照得清澈见底,一群红白相间的锦鲤正慢悠悠地从水草间游过,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和岸上的人打招呼。

    【002,世界真奇妙啊。】

    【监察者,请勿产生此类负面评价。】

    【这哪里是负面评价,这是感慨。】

    降谷把那个巨大的登山包放在长椅旁边,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被肩带勒得发麻的肩膀,又甩了甩手臂。额头上挂着一层薄汗,金发被汗打湿了几缕。

    景光跟在他后面,把手里叮叮当当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在长椅上:莲的草莓水壶、月亮零钱包、零的布包、莲的外套。他放完以后甩了甩手腕,活动了一下被袋子勒出红印的手指。

    “零酱景酱,你们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莲从栏杆那边转过身来,笑眯眯地说。

    “你说了一百遍了。”

    “……先喂鱼吗?”景光问。

    “先吃便当。”莲认真地宣布,走到长椅前,开始解那个登山包的拉链。

    “我背了一路,如果先喂鱼再吃饭,鱼吃饱了我还饿着,不公平。”

    降谷和景光同时觉得这句话好像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两人手忙脚乱地把便当盒的盖子一个一个打开,端正地摆好。便当盒里的饭菜还带着微微的余温,打开盖子的瞬间飘出一股香气。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些便当的真面目。

    他们愣住了。

    便当盒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品种之多、摆盘之精美、分量之充足,完全超出了“小学生郊游便当”的范畴。

    第一层是饭团——梅子饭团、鲑鱼饭团、海苔芝麻饭团,捏成圆滚滚的三角形,用海苔包得整整齐齐,每个饭团上面还贴着一小片笑脸形状的胡萝卜。

    第二层是天妇罗——炸虾、炸南瓜、炸红薯、炸青椒,面衣金黄酥脆,还带着刚出锅不久的余温,旁边配了一小盒蘸汁。

    第三层是炸鸡块。第四层是厚蛋烧。第五层是鳗鱼饭。第六层是饼干和点心。

    除此之外还有一整个保温杯的南瓜汤、一小盒腌萝卜、几个水煮蛋、一袋炒花生、一袋水果糖、几盒草莓牛奶和苹果汁。

    “零酱景酱一起吃呀。”莲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块炸鸡块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眼睛满足地眯成两道月牙。

    “……那我就不客气了。”降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天妇罗。面衣在齿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虾肉弹牙鲜甜。他嚼了嚼,然后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莲托着腮看他。

    “……嗯。”降谷别开脸,耳根有点红。

    景光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厚蛋烧。蛋皮软嫩,芝士夹心拉出长长的丝。

    “……好吃。”他说,声音很轻,但眼睛亮亮的。

    景光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被咬了两口的厚蛋烧。

    “莲,”他说,“下次,我也可以带便当。”

    “景酱会做饭吗?”

    “……我可以学。”景光的语气认真极了。

    “那我等着。”莲弯起眼睛笑了。

    降谷伸手去拿草莓牛奶,习惯性地拆开吸管插好,然后把草莓牛奶放在莲手边。

    “零好熟练。”景光说。

    “习惯了。”降谷有些别扭地回答。

    三个人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手里端着便当盒,对着满池子的鱼和水面上漂着的鸭子,开始了一场丰盛的野餐。

    三个人把便当盒一个一个地吃空。

    景光吃了一口曲奇,然后愣了一下。

    “……这个好吃。”

    “月亮小姐烤的。”莲嘴里含着半块饼干。

    “……月亮小姐。”景光低头看着手里的曲奇,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注意到曲奇背面印着一个浅浅的月牙形痕迹,大概是用了月亮形的饼干模具。

    降谷伸手拎了一下背包,轻了至少四分之三。他把背包重新合上,拉链拉好,然后把空了的草莓牛奶盒子扔进垃圾袋。

    原来那个背包重的主要是这些便当和点心。

    三个人吃过便当,换到池塘边的草坪上去晒太阳。

    草坪是新修剪过的,草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味。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不热不燥。

    莲是第一个躺下去的。

    他仰面躺在草地上,四肢摊开,黑色的卷发散在绿色的草丛里,像一朵忽然绽开的黑色蒲公英。他闭着眼睛,苍白的脸上被阳光晒出了一点难得的血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死了。”他说。

    “什么?”降谷刚把垃圾袋扎好口,转过身来看着他。

    “撑死了。便当太好吃了,每一个都很好吃,我吃了太多,现在动不了了。如果等一下有鸭子来啄我,你们要帮我赶走。”

    “鸭子为什么要来啄你?”降谷面无表情地说,但他在莲旁边坐下来,帮他挡住了晒到脸上的阳光。

    景光也在另一边坐下来,把莲的草莓水壶放在他手边,方便他万一渴了可以随手够到。然后他也学着莲的样子仰面躺在草地上,但规规矩矩地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

    降谷也躺下了。三个人并排躺在草坪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降谷侧过头,看着莲闭着眼睛的侧脸。苍白的面孔在树影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扎实的荆棘。

    然后他把视线移回天空,看着那朵慢慢变形的白云。

    “莲。”

    “嗯?”莲没有睁眼。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已经进入了半睡眠状态。

    “你为什么总是不来学校?”降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时机开口的问题。

    景光没有说话。他把头微微侧过来,蓝色的猫眼安静地看着莲的侧脸。

    “因为学校很无聊呀。”他说。

    降谷的眉毛动了动,一脸不相信,这个平常在学校作威作福、称王称霸的小国王,还会无聊?

    “因为我在学校什么都不会。”他声音轻轻的,软绵绵的,带着食困的尾音。

    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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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愣住了。

    “不会做算术题,不会写国语作业,不会削铅笔,不会戳吸管,不会系鞋带,不会整理书包,不会做值日。”莲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项就弯下一根手指。

    “每次来学校都觉得好麻烦。别的同学什么都会,我什么都不会。”

    “所以就不想来了。来了也跟不上,跟不上就更不想来。”

    降谷看着莲。那张洋娃娃般漂亮的脸上带着一种安静的微羞表情。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看不出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莲说的是真的还是编的。这个人撒谎的时候也是这副认真又无辜的样子,眉毛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每一个表情都在说无辜和可怜。

    但不就是不会做算术题吗?不会就不会,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因为这个?”他开口了。

    “嗯。”莲点了点头。

    “那你早说啊。”降谷坐直了身体,紫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莲,语气里带着一种急切,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问题的答案,必须立刻说清楚。

    “算术题不会做我教你。国语作业不会写我帮你。削铅笔戳吸管系鞋带,这些我都会。不会的就学,学不会就我来做。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别过脸去,耳根又开始发红。

    “你以后多来上学。不会的我都帮你。”

    景光在旁边也开了口。他的声音比以前更稳了,虽然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也帮。莲不会的……我都可以做。本子我帮你拿。鞋带松了我帮你系。莲只要来学校就好了。”

    他的蓝眼睛里映着天空的粼粼波光。

    莲眨了眨眼睛。

    “那好吧。”他弯起眼睛笑了,“既然零酱和景酱都这么说了,我以后会经常来学校的。”

    降谷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景光抿唇,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

    【监察者,请勿撒谎。您不去是因为——】

    月亮小姐。

    莲在心里回答,声音很轻。

    其实是因为月亮小姐总是很伤心,莲不舍得月亮小姐一个人在家哭。月亮小姐害怕孤单,每次云遮住月亮她就开始找她的月亮,找不到就会蹲在楼梯口哭。

    莲不去上学的大部分日子,都在陪她看无脑偶像剧、叠千纸鹤、等月亮下班、坐在窗台上看云。

    不过最近月亮小姐心情好了点。

    莲来上学的日子多了,她反而慢慢变得能自己坐在窗台上等月亮了。

    所以现在偶尔来上学,应该也没关系了。

    再说了,在学校当国王也挺好玩的。有人削铅笔,有人拿水壶,有人帮忙写作业,每个课间都有人排队送零食。

    这种待遇在孤儿院里可没有。

    “零酱。”

    “又怎么了?”

    “帮我盖一下外套,太阳晒得脸疼。”

    降谷零沉默了片刻,然后认命般地拿起莲的外套,展开,轻轻盖在他身上。外套有点小,只能盖住上半身,但刚好能挡住晒到他脸上的阳光。

    “……你也太懒了。”

    景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抿着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