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婆婆笑出了声：“没关系的孩子。这水啊，你就拿走喝吧。”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水瓶塞进闻响怀里。
“这回可拿好了呀，别再掉喽。”她温柔笑道。
闻响拿着矿泉水，全身懵懵地离开了小卖部。
外面的街道依旧是原来的样子，许羽生和张富贵也安静地待在原地。他拧开瓶盖抿了一小口，是正常的矿泉水。
闻响攥着水瓶走回树荫下，许羽生抬眸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许羽生问。
闻响下意识瞥向小卖部的店门，却把闹钟和婆婆的事咽了回去：“……没什么。”
一个坏掉的闹钟而已。
闻响回到树桩下继续坐着，不知又过了多久，校门口的家属异常躁动起来。
“有人！有人出来了！”张富贵叫道。
校门内终于出现了人影。
先是一个偏瘦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神情凝重地扫视了一眼门外黑压压的人群，随后侧身让到一旁。紧接着，另一个男人走了出来，大概五十多岁，脸庞方形，颧骨微高，此刻紧抿着嘴唇，眉头深锁，此人正是石城小学的校长，崔城石。在他身边站着的，是副校长李荣。
“出来了！校长出来了！”
“崔城石！你还我孩子！”
“你们学校是怎么管理的？！”
压抑了许久的悲痛与愤怒瞬间爆发，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涌去，哭喊声、质问声、怒骂声交织成一片，几乎要冲破大门。几个维持秩序的保安和警员连忙上前，艰难地挡住情绪激动的人群。
闻响和张富贵也站了起来，远远望着。
崔城石显然早有准备，面对汹涌的声浪，他上前几步，走到了校门口临时摆放的一张矮桌后，那里已经放好了一个扩音器。
“各位家长！各位乡亲们！请大家静一静！”男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 “发生这样的重大事故，大家心里一定难过，我对此也是十分痛心！”
人群的喧嚣稍微低落了一些，无数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发生这样的惨剧，我向大家表示深深的抱歉！”他深深鞠了一躬。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满是悲戚：“事故调查组的初步结论，大家应该已经知道了。是电路老化，用电高峰时发生了短路起火……”
“为什么老化不修？！”一个嘶哑的男声吼道。
“为什么明明有隐患还要让孩子们在里面演出？！”一个女人哭喊着。
崔城石语气沉痛而无奈：“我们学校有定期的安全检查制度，也有专门负责校内设施维护的岗位。关于礼堂的电路，这个学期中，我们就已经安排了学校后勤的一位师傅，进行了全面的检查和维护，但在当时，根据提交的报告来看，并没有提出任何老化问题！”
他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但现在居然出了这样的事！根据警方的初步分析，问题很可能就出在那次检修上。他要么根本没有认真检查，要么是发现了隐患却隐瞒不报。他的严重失职，是导致这次悲剧的最根本的因素！”
这番目标明确的指责，瞬间将学校里的校工推到了风口浪尖。
“学校的校工？是哪个？”
“吃学校的饭，干害命的事！良心被狗吃了！”
“报警抓他！必须严惩！”
“请大家放心！事情发生后，学校第一时间就想联系负责此次检修的那位工人了解情况，但他本人暂时不在学校，也联系不上。我们已经将他的失职行为，完整上报给了公安机关。对于这种可能涉嫌犯罪的行为，学校的态度是明确的，绝不护短，绝不姑息！我们会全力配合警方，彻查每一个细节，厘清责任，给孩子们以及所有家属一个明确的交代！”
门外的人群依然激愤难平，却又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哭声和骂声持续不断。
闻响看着这一幕，冷笑了一声：“得，推出了个替罪的。”
崔城石又说了几句“请大家节哀”、“学校一定负责到底”之类的场面话。他微微侧头，与身旁的副校长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嘴唇微动，低声交代了几句。李荣会意地点点头，转身就在校方人员和保安的簇拥下，想要离开校门。
就在这嘈杂与悲愤交织的当口，一个声音突然从人群后方斜上方传来。
“等一下。”
声音清亮有力，通过喇叭传出。
所有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学校对面的餐馆，二楼的窗户被完全推开。一个男孩手撑着窗台，轻松一跃，竟直接坐在了窗沿上。
午后的阳光恰好映照在他身上，勾勒出干净的身形和一头利落的短发，男孩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身上是一件白色T恤，眉目清晰俊朗，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明亮而朝气。他的胳膊肘自然地搭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只红白相间的塑料喇叭，置于自己的面前。
“校长，您先别着急走啊。”
崔城石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那个意外的发声源。
“您说这个学期中，安排了校工全面检查并维护了礼堂电路，而且当时报告显示没问题，对吧？”
崔城石皱了皱眉，对着喇叭的方向点了点头：“是的。”
“好。那么第一，那份显示没问题的检修报告，现在在哪里？能否立刻公示给在场的家属看看？让大家看看签收人和检修人是谁，具体检修了哪些项目，以及检修结果到底如何？”
此话一出，终于不再是悲痛欲绝的家属扯着嗓子问话崔城石，男孩的喇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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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比刚刚的扩音器还要大。
人群开始安静下来，一部分人转头看向二楼窗口，另一部分又将质疑的目光投回崔城石。
没等对方回答，他又接着问：“第二，您说事故发生后，第一时间就想联系那位校工了解情况，但联系不上。我想请问，是什么时候发现联系不上的？是火灾发生后的半小时内？一小时内？还是说，在您几位校领导开会统一口径的这个过程中，才发现恰好联系不上了？”
男孩微笑着。
崔城石的脸色变了。
“第三，从全面维护后状态良好，到年久老化引发重大火灾，这之间怎么也有几个月的时间。除了维修工失职的可能性，您怎么就确保中间没有任何其他因素？针对这场事故，就连警方都没有立即下定论，您就把它这么快简化成一个校工失职的故事。是不是……太着急了点？”
那清朗又带着些许嘲讽的声音，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人群被彻底点燃，原本被引导的愤怒，此刻变成了更为清晰和聚焦的质疑，如同洪流般冲向校门口。崔城石在那片愤怒的声浪和男孩灼灼目光的注视下，额头渗出了细汗，一时竟哑口无言。
闻响站在树荫下，远远望着二楼那个身影，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睛。这个突然杀出来的程咬金，思路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他是谁？家属？还是……别的什么人？
校门口，崔城石显然意识到再让这个年轻人问下去，局面将彻底失控。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对着扩音器，试图夺回话语权：“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已经第一时间上报，相关记录和人员的具体信息，涉及调查细节，不便在此公开，以免干扰调查，或对涉事人员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窗沿上的男孩笑了一声：“调查细节不便公开？”他身体微微前倾，“但您刚才对着这么多痛失孩子的家长，公开断定是校工失职，甚至涉嫌犯罪的时候，怎么就不怕干扰调查、造成不必要的困扰了呢？”
“您这标准，还挺灵活。”
这话太犀利，太打脸。
人群中有人大声喊了出来：“说得好！”
崔城石的脸皮彻底挂不住了，一阵红一阵白。他狠狠瞪了二楼一眼，竟不再理会任何喊话，簇拥之下，他狼狈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李荣和其他人也慌忙跟上。
“跑什么跑！话还没说清楚呢，想往哪去！”人群再次躁动起来。
男孩看着校长一行人仓皇离去的背影，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喇叭，脸上写满了鄙夷。
“嘁。”
接着，他利落地收回搭在窗沿外的腿，单手一撑，轻巧地落回室内。随后，“啪”地一声，关上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