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军并没有走远,而是在不远处等待着周高强。
两人已是好几年的兄弟,这些默契还是有的。
会议室旁边的一间小会议室里,两人相对而坐。
周高强忍不住朝陆建军竖了个大拇指:
“哥,你是真神了,刚才你甩手一走,那姓霍的老狐狸,脸都绿了!”
“你怎么知道那小子非要这麝香不可?”
陆建军摊了摊手:
“我上哪知道,我只是不急着出货,诈一诈他。”
他说着忽然收起脸上的笑意,看向周高强:
“来的时候我听说了,你们林场有个5万块的外汇缺口,你打算用这批山货去顶口子,是吗?”
周高强闻言,有些颓废地,往椅背上靠了靠,苦笑道:
“可不是嘛,去年的天气你也知道,我们这只差5万,还是工人们卯足了劲赶出来的,不然差的更多啊。”
“本来想着这批货满打满算有五万五,我们只要拿回5万就行,结果人家上来就是一把杀猪刀。”
周高强越说越无奈。
在80年代,国营单位面对手握大笔外汇的境外商人,天然就处于极度的被动和弱势。
霍天成就是吃准了虎林本地的市场行情,用两万五千块这个看似高出当地收购站一截的价格,把永丰林场死死套住。
陆建军静静听着,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这段时间跟着老歪,他也见惯了这种高买高卖的脏心眼。
尤其是这种越是站在道德高地上,说着什么“帮扶啊”“同情啊”“不容易啊”的人,下手就越黑越狠。
陆建军听完周高强的讲述,对于现场的情况已经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说道:
“行了,别在这儿跟个娘们似的。”
“你听我安排,我告诉你接下来怎么去说……”
周高强目送着陆建军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用力揉了揉脸,将眼底的狂喜死死压了下去。
随后,他重新换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这才转身推开了大会议室的门。
“霍生,实在不好意思啊!我拿我那兄弟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霍天成闻言,原本就铁青的脸色,此刻更是要滴出水来。
他缓缓伸手在桌上敲了敲,冷冷开口道:
“周经理,陆先生这是嫌我们给的价格太低了?”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他如果心里对价格不满,完全可以说出自己的底价来!”
“霍生,不是这么个原因啊!”
周高强叫苦不迭,
“实不相瞒,我这兄弟就是个糙汉子,脑子里根本没有做生意的概念。”
“他就认准一条,他打来的宝贝,那就是全虎林最好的货!”
“他觉得您刚才挑的那些毛病,是故意在折辱他,看不起他的本事。”
说到这里,周高强偷偷瞄了霍天成一眼,见到对方气得胸膛不断起伏,赶忙继续加火:
“我刚才拉着他劝了半天,又跟他解释外汇券有多值钱。”
“可他就是铁了心的觉得您刁难他,说是你不买,有的是人抢着买。”
“然后就去后面修车间,找我们林场的罗师傅叙旧了”
“找人叙旧?”
旁边的助手瞪大了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在这里谈着好几万的生意,那家伙放着四千块的外汇券不赚,跑去叙旧?”
霍天成也是狠狠咬了咬牙。
陆建军还有心思跑去叙旧,这代表什么?
代表人家根本没有火烧眉毛的财政压力,这块野生麝香在他手里就是个可卖可不卖的物件。
当然更让霍天成心惊肉跳的,是周高强刚才透露的那个信息。
陆建军认为自己在故意挑刺压价。
这山里的土著虽然不懂商业谈判,但似乎有着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霍天成明白自己刚才玩弄的那套把戏,明显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把人家给激怒了。
如果陆建军把这块香囊送到某位老药师面前,
对方只要打眼一瞧,他的谎言就瞬间被戳穿。
到时候丢失的颜面倒还无所谓,只是这块野生麝香,只怕会被无数巨鳄抢得连渣都不剩。
想到这里,霍天成大衣里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浸透。
急了!
霍天成此刻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火烧眉毛的绝望。
他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焦灼,沉声开口道:
“周经理……”
“年轻人嘛,有傲骨,脾气烈一点,我完全可以理解。”
“其实刚刚我也是从中药行规的角度出发,有些操之过急,绝对没有看轻陆先生的意思。”
“你看能不能麻烦你再跑一趟,就说我霍某人想请他回来,这块麝香的价格再重新谈一谈?”
周高强看着已然没有半分傲气的霍天成,内心对陆建军的佩服简直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
全被陆哥算准了!
但周高强并没有答应,而是面露难色地长叹了一口气:
“获胜,不是我不帮你跑这一趟,实在是我去了也没用啊,说句实话,我那兄弟……他真不差钱!”
不差钱?
霍天成和助手对视一眼,眼皮狠狠一跳,
“实不相瞒,我这兄弟可不是寻常的猎户,他手底下光是顶好的耕地就有整整1万多亩!”
“家里的粮食多的吃都吃不完,大团结都是用麻袋装的!”
“他这次带麝香过来,主要是因为你们说没什么好货,我想着让他拿过来撑撑场面。”
周高强说完,尴尬地笑了笑。
随后摊了摊手道:
“像他这种不缺钱的主,最在乎的就是一个面子,最恨的就是别人瞧不起他的货。”
“您看要不您亲自去一趟?”
“放肆!”
一旁的助手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怒骂道:
“周经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霍生是什么身份?”
“我们大老远跑到你们这穷乡僻壤,已经给足了面子,你居然让霍生亲自去请一个泥腿子?”
周高强闻言也不反驳,只是缩了缩脖子,一副办法我想了,去不去由你们的无赖模样。
可是还没等那助手将怒气发泄完,一直沉默不语的霍天成却是忽然扶住桌子,站起了身。
“霍生?”
助手一愣,赶忙转头看去。
霍天成抬起手,沉声道:
“住嘴,不要再说了。”
“可他只是个……”
“我说住嘴!”霍天成猛地转头,冷冷瞪了助手一眼。
在助手眼里,亲自过去丢的是他们的体面。
但在霍天成眼里,面子算个屁!
如果因为这点高高在上的虚荣心,把命根子给弄丢了,回到港城,他就是整个家族的罪人!
刚刚改革开放,手底下就能盘下一万多亩地。
这能是个普通的山里汉子?
人家在这北大荒高低也是个手眼通天的土皇帝!
难怪根本不把这四千块外汇券看在眼里!
想通了这一层,霍天成再也没了之前的傲慢。
他转身看向周高强,微微躬身:
“周经理,烦请您带路,咱们去修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