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春节,是沈佳佳在靠山屯度过的最后一个年。
初五一过,蒸汽火车便在虎林站拉响了汽笛,滚滚的白烟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寒气里瞬间凝结。
沈佳佳扒着车窗,眼眶通红地朝着站台上的陆建军用力挥手。
陆建军也是微笑着回应,一路目送,直到那件蓝色的棉袄彻底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尽头。
送走了沈佳佳,陆建军站在月台上,深深吸了一口那冰凉彻骨的空气。
“时代变了。”
他喃喃自语了一声,将手缩进了袖子里。
离开火车站之后,陆建军并没有前往靠山屯。
而是直接坐上了前往原兵团团部(现如今国营农场管理局大院)的班车。
也就在他跨过管理局大门门槛的刹那
脑海深处,那沉寂许久的深蓝色册子,毫无预兆地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嗡鸣。
【任务七:弄潮】
“承包永丰林场至乌苏里江万亩耕地,建立边陲第一座私人现代农场。”
【当前任务进度:0%】
【支线任务1:建立合法飞龙特种养殖场,单次出栏量达到两千只(进度:0%)】
【风口已至,潜龙出海,时代的财富只属于敢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看到那册子上新的内容,陆建军的嘴角掀起一抹笑意。
既然连这上面都给出了明确的方向,那今天这种买卖他就更不可能放手了。
此时的管理局会议室气氛沉闷。
关于农村经济体制改革的红头文件,摆在桌上。
“包产到户、允许个人承包”
几个大字,像是一记惊雷,把这群习惯了计划经济的干部,砸得是大眼瞪小眼。
“这政策说变就变,万一两年又收回去,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尤其是永丰林场北边到乌苏里江那万亩荒原。虽然现在是个粮仓,可配套的农机队一天就要烧到多少油啊?”
“如今知青大返城,咱们账面上根本拿不出钱,垫付这个春耕!”
几个领导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敢去当这个承包的出头鸟,生怕一不小心就犯了方向性错误。
正当几人僵持不下时,办公室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陆建军迈着步子走了进来。
坐在正中央的是两鬓已有些斑白的王振国。
他一瞧来人,眼睛顿时亮了:
“建军,你小子怎么来了?”
陆建军挨个和相熟的领导打了声招呼,随后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将一个沉甸甸的帆布提包扔在了办公桌的正中央。
拉链拉开,里头是整整齐齐扎着的巨额现钞!
一叠叠大团结,瞬间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各位领导,不用争了。”
陆建军将手摁在了那份承包合同上,环视全场:
“从永丰林场到乌苏里江这1万亩地,连通整个配套的农机队,我全包了。”
办公室里,刹那间一片死寂。
众人死死盯着桌上那冒着油墨香的十几万现金,眼珠都快掉了出来。
这年头,万元户那都是能上报纸的。
陆建军居然凭空砸出了十几万的现钞。
这些钱毫不夸张地说,买他们房间里这一群人的命都是绰绰有余。
王振国颤抖着手点了根烟,吸了好几口,这才勉强按捺住了狂跳的心脏:
“建军啊,光是知道你手里攒了些底子。”
“可你要想清楚啊,这1万亩地和农机队不是小打小闹的。”
“现在知青大返城,能干活的壮劳力走了大半。没有国家派的指标和工分吊着,你拿什么让人开荒种地?”
陆建军拍了拍那一包现钞,淡淡笑道:
“国家既然下了文件,就是要放开手脚搞活经济。”
“有人想回城拿死工资,自然也要有人愿意留在黑土地上挣大钱。”
“只要工钱给够,还怕招不来人?”
王振国盯着陆建军,张了张嘴,却愣是没说出反驳的话。
包里这十几万的现钞,在这个时候,可比任何的长篇大论都要硬气。
“你小子啊!”
王振国吐出一口烟,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我听说今天老沈教授带着闺女去京城了?”
“那丫头在咱们这教书教得挺好,这冷不丁一走,你心里就没个念想?”
“凭你的技术和功勋,给你批个回城的编制,不是难事。”
“你不想一起回去吗?”
周围几个干部的目光也齐刷刷落在了陆建军身上。
大家都知道陆建军和沈佳佳走得近。
现在人家回了四九城,留在北大荒的知青们为了回去,头都快打破了,陆建军倒好,不仅不走,反倒把全部家当砸在了这片黑土地上。
“念想当然有。”
陆建军大大方方地承认,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舍: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其实我也想和她一起去。”
“可是虎林的荒原是我看着一点一点建成的粮仓。”
“我舍不得离开这片土地,更舍不得看着土地荒废下来。”
众人闻言,神色微微有些动容。
在这大难临头各自飞,所有人都恨不得生出翅膀飞回城里的节点,陆建军这份扎根黑土地的大无畏情怀,在他们眼里简直闪闪发光。
什么叫觉悟?这就叫觉悟!
陆建军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这群老兵团人的心坎里去了!
从兵团到现在的农场!
他们对这片土地是真的有了感情。
可他们哪里知道陆建军嘴上说着“舍不得”,心里算计的全是这万亩荒原下的商业生机。
“好小子,老子当年果然没看错你!”
王振国狠狠一巴掌拍在了桌上,大声赞道。
有了这层“大无畏情怀”罩着,接下来的谈判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局里对优秀青年的照顾与扶持。
陆建军顺着话音,提了提油料涨价,机械老化的困难。
王振国几个领导一合计,当场拍板,将万亩耕地的承包费用直接砍到了最低的内部骨折价,甚至还特批了三年的农垦免税期。
名字签一下,管理局的红章,啪的一声印在了合同上。
而就在此刻,陆建军脑海里那本深蓝色的小册子也是猛地晃动了一下。
【任务七:弄潮】的当前进度赫然从0%跳到了15%。
……
回到大队部,前几天还吵吵嚷嚷、为行李打包和介绍信争得面红耳赤的大院,此刻却空空荡荡。
大浪淘沙,知青返城的批条一到,该走的想走的全拿着行李去虎林车站抢座位了。
“建军!”
一声粗犷的嗓门,猛地打破了大院的死寂。
只见刘二柱从一旁的拖拉机后,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脚下是一双锃亮的翻毛牛皮鞋。
紧接着,王虎、张少平两人也从大队部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这几年他们几个兜里一个比一个鼓。
王虎身上是件羊皮大氅,嘴里甚至还叼着一根过滤嘴哈德门。
可相较于前几年的意气风发,他们此刻的状态却有着一股即使物质再富裕,也掩盖不住的迷茫和颓废。
刘二柱和王虎,那是靠山屯地地道道的土生户,他们手里虽然有钱,但早已经习惯了按部就班的生活,一时之间失去了主心骨,根本不知道往后该往哪里奔。
而张少平虽然是知青,可如今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了魂的皮囊。
眼眶乌青,双目无神。
“少平,还想红梅呢?”
陆建军迈步过去,从兜里摸出了一盒在王振国那顺的恒大香烟,一人给散了一颗。
听到马红梅这名字,张少平的肩膀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随后竟是蹲下身来,又开始了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