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本人没什么反应。
反倒是那鲲鹏被夸到了心坎里,尾巴得意地甩了甩,嘿嘿直乐:“哎哟,这人虽说心术不正,眼光倒是不错嘛。”
谢令向沈临风瞥去一眼,问:“冢卫的境灵,是怎么生病的?”
“生病?”沈临风有些诧异,随即发出一阵笑声,“你竟用这种说法来形容境、灵分离。”
谢令挑眉:“什么意思?”
“告诉你也无妨。”沈临风深不再保留,他喘息着,声音沙哑。
“诱你入瓮的手段太微司尝试过,可惜并未奏效。于是,便想到利用秘境。”
“秘境自成一方天地,拥有天然境壁,法则独立,是这世间最完美的监牢。”
“与剥离灵根同理,太微司早已掌握了强行分离境灵的秘法。只要将境灵剥离,他们就能接管秘境的部分权柄,在内部更改规则。”
“二十年前,此秘法已在‘超天阶秘境·山鬼’中得到成功验证。”
“虽说你名声大噪,但你终究不是楚听松。在太微司眼里,还不足以让他们忌惮到再用一个超天阶秘境来做局。”
他顿了顿,自嘲了起来。
“可你确实命硬难杀,他们便退而求其次,选了个天阶秘境。”
“冢卫,由多个墓穴组成,是最佳猎场。”
“境灵剥离后,他们便在桓渊墓第一层,加了祭祀大阵。”
谢令歪头,神色索然无味:“太微司筹谋了半天,就这点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无聊。”
沈临风嘲讽一笑:“你死到临头,还有心情点评太微司?谢令,你确实是个天才,可你太狂妄!”
“你父不疼母不爱,也没有弟弟为你周旋。你孤立无援,沦落到这般田地,我都替你感到悲哀。”
谢令落眸扫了他一眼:“悲哀你自己吧。”
一旁。
癌脉还在疯狂吞噬鬼咒,吃得兴奋到了发癫的地步。
谢令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手轻抬,指尖跳动如曼妙的旋律。
刹那间,神通连番交替。
一会儿用「光阴对冲」将沈临风的手脚轰成血雾,一会儿又施展「岁月之章」将之复原。
毁灭与新生在呼吸间轮转,这种折磨比死亡更令人绝望。
沈临风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无间夹缝」。
鲲鹏也在喊:“我都看不下去了,你要不要这么残忍?天呐!”
谢令淡然接话:“地呢。”
鲲鹏愣了瞬,改口:“我的神呐!”
谢令:“鬼呢。”
鲲鹏受不了了,开始吼:“你能不能学点好的?为什么要学那个晦明道种说话?!”
谢令:“可我觉得很有趣呢。”
鲲鹏:“有趣你雷霆!”
接下来的时间,这片诡异之地陷入了某种荒诞的忙碌。
一人一境灵没完没了斗嘴,癌脉没日没夜地进食,各有各的忙。
唯有沈临风,在反反复复的酷刑中挣扎,昏死又被拉回现实。
一会儿断肢化作血雾,一会儿元婴被挑。
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时间在「无间夹缝」不再是计量单位,而是一潭凝固的死水,透着永恒的冷寂。
时河永驻,虚无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爱折腾的鲲鹏也停止了斗嘴,不再动辄气成河豚,似是在这无尽的幽闭中,有些抑郁。
谢令却始终如一的平静。
这种暗无天日的枯燥,她曾体验过十八年,那时候可没人陪。
她最大的能耐,便是忍受足以逼疯众生的寂寞。
又不知过了多久。
沈临风不再嚎叫,再如何极端的折磨,神志已然在极度的痛楚中彻底麻木。
终于。
癌脉停止了进食,化作一枚癌核瘫倒在地上,肚皮圆滚滚的挺着,打了个饱嗝。
谢令轻飘飘投去一眼,弯了弯唇角。
她无所事事,索性拍着鲲鹏的小屁股,又漫不经心的,取出了那枚厌胜铃。
轻摇。
叮当——叮当——
铃音清脆空灵,在这荒芜的空间里荡开层层波纹。
消除了些许沉寂。
谢令索性将厌胜铃也挂在腰间,作为装饰。
随后,她开始观察这里的构造,无论是法则交织的边缘,还是界壁形成与毁灭的瞬息。
随着步伐走动,腰间铃声如影随形。
叮当——叮当——
谢令停步于一处色块碎片旁,细细观察。
色块扭曲无定,像尚未演化成型的万象。
边缘处如刀锋般的切割,带着森然的杀伐,又像未成型的修罗道意。
脚下灰败的固态雾气,沉重、粘稠,吞噬着光线与声响,像极了天地未开时的那一片混沌……
这些,皆是法则在彻底定型前的原始状态,是独属于宇宙缝隙中的造化奇观。
谢令有了些明悟。
突然。
轰——!
整个「无间夹缝」一震,地动山摇般的毁灭感,似是有什么恐怖的外力,将要敲碎。
谢令回首,望向震荡传来的方向。
地上的沈临风也猛地惊醒,望去,眼中生出了不可置信。
只见凝固的业火墙外,「无间夹缝」的边缘,缓缓露出了外界空间的景象。
裂缝之外,成千上万只纸鹤破空而来,在不知疲倦地疯狂撞击着界壁。
爆破声不绝于耳。
而在那漫天纸屑的中心,谢令看到了楚决。
楚决仍旧是那身黑色制服,整洁又规整,束发简单,神情冷然。
周身气息暴虐,显然刚施展过一次毁灭性的「昼夜更天」。
他没有戴手套,那双常年白皙修长的手,此时正剧烈颤抖着,不断崩出血雾。
他竟试图以血肉之躯,徒手剥开这道法则之外的裂缝。
指尖飙射出的鲜血染红了天道烙印,一遍又一遍的洗刷,直至将他整双手浸透。
但他,掰不开。
片刻后,他停手。
他的目光冷沉,在界壁外凝望,望了很久。
地上的沈临风嗤笑出声:“没想到楚决对你的执念这么深。可惜啊……隔着「无间夹缝」的壁界,他什么都看不到,也根本破不开。”
谢令无视这番话,缓缓回身,向前走了两步。
叮当——叮当——
脆响空灵。
就在厌胜铃响起的刹那,原本视线无焦的楚决猛地抬眸,目光笔直望向前方。
仿佛隔着层层维度,感应到了什么。
也确认了什么。
紧接着。
在沈临风骤然收缩的瞳孔中。
楚决面无表情地伸手,一把掏出了自己的元婴。
那元婴极度凝实,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压,可见他的境界已跨入令人仰望的高度。
下一秒。
他五指收拢,将元婴——
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