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薇几乎是跑下楼的。

    拖鞋踩在楼梯的绒面地毯上,每一步都像陷进云里,又急急地拔出来。睡袍的下摆在她身后翻飞,露出半截苍白的小腿。

    大堂的灯光从旋转楼梯的拐角处漫上来,暖黄色的,把她慌乱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跑到前台时,呼吸还没喘匀,一只手撑着大理石的台面,另一只手抓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电流的杂音,然后是萧景的声音。

    “薇薇,你那边怎么样?”

    许薇薇张了张嘴,喉咙里还残留着刚才在房间里那种让人窒息的灼热。

    她用力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还好。香港这边封港了,出不去。”

    “我知道。新闻都报了。”萧景的声音顿了一下,“有件事要告诉你——仓库里的压缩饼干已经运走了。爱国联合会的人趁着码头管理松,分批装船,已经全部转移到安全地点了。”

    许薇薇攥紧了听筒:“那军火呢?”

    “军火量太大,一时间运不完。而且最近风声紧,码头上查得严,我打算先转到申城,再分批往北运。你那边事情办完了就尽快回来。军火的事,千万别让沈毅行知道。”

    “好。我明白。你……在汉口还好吗?”

    “老样子。堂口的事忙不过来,不过还能撑。”萧景的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你照顾好自己就行。香港那边不太平,别一个人乱跑。”

    “我没事的。表哥你放心。”

    挂了电话之后,许薇薇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又坐了一会儿,像一只刚刚脱壳的蝉,翅膀还湿着,飞不动。

    然后她站起来,慢慢走到大堂角落的沙发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是香港灰蒙蒙的夜色。维多利亚港对岸的灯火在雨雾中晕开,像被水泡软的碎金子。

    她看着那片光,脑子里却全是沈毅行。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的牙齿咬着她下唇的触感,舌尖顶着她上颚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她当时明明可以推开他的,但她没有。

    她愣在那里,像被施了定身术,像一尊刚被雨水淋透的泥塑,一点点瘫软下去。

    为什么没有推开?她反复问自己。

    因为那一刻他趴在她身上,喉结滚动着,脸颊因为兴奋而通红,像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见到水源。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种表情,毫无防备,毫无算计,像献祭。

    她被他毫无保留的模样击中了,像一个没有关门的人在毫无准备时被人猛地从正面撞进来。

    可这不能解释一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你只是想跟我睡觉。”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像一个审判者,把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划得清清楚楚。可后来,她没有审判他,也没有审判自己。

    人真是双标狗啊!她自嘲道。

    她想找一个理由原谅自己,哪怕只是一个。

    比如说,是因为担心他的旧伤才没有推开的,是因为心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甚至想,也许他只是想抱抱她,不一定会做到底——虽然他的腰带都已经解开了,睡裤都脱掉了。

    她在心里把这套说辞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发现它薄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

    然后她想起自己内心冒出来的那个声音——“就这样吧。”没头没脑的。

    像放弃,又像投降,像在等一艘不知何时到岸的船,太久太久了,久到身体发凉,久到麻木。

    所以当她看见沈毅行时,就像看见一艘船的轮廓,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不想再等了,不想再站着了,只想沉进那个温热的拥抱里。

    她恨自己。又觉得恨也没有用。已经回不去了——哪怕身体回去了,某些东西也已经变了。

    她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要把胸腔里那团滚烫的、黏稠的、说不清是羞愧还是渴望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陈铭是在她坐了好久之后才注意到她的。

    陈铭从外面回来,走进大堂时,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四周——这是做副官多年养成的本能。然后他看见了许薇薇。

    许薇薇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穿着睡袍,头发有些散乱,肩膀微微向内收着,像一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人。

    她面前没有茶,没有书,什么都没有,只有两只空手交握在一起。

    陈铭迟疑了一下。

    他跟了沈毅行三年多,知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但他还是走了过去,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许小姐,您怎么在这儿坐着?夜里凉,容易感冒。”

    许薇薇没有抬头。她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没事。我就是想坐一会儿。你不用管我。”

    陈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了几秒,没有再追问,转身朝楼梯走去。

    沈毅行房间的门是虚掩着的,陈铭敲了一下,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推门走了进去。

    沈毅行已经起来了,坐在床沿上,衬衫扣子系到一半,他正低着头,把另一只袖子往上拉。

    “少帅。”陈铭在门口站定,“许小姐在大堂坐着。”

    沈毅行的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瞬:“在大堂坐着?她还没回房?”

    “没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想坐一会儿。”陈铭顿了顿,“少帅,她好像……情绪不太对。”

    沈毅行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站起来:“什么情绪?”

    “说不好。像是失魂落魄那种。”

    沈毅行笑了。

    不是那种开怀的笑,是那种带着一点得意、一点了然的笑。

    “她那是心乱了。没事。”沈毅行说。

    陈铭愣了一下:“心乱了?”

    “你没谈过恋爱,不会懂的。一个人要是彻底不在乎,就会冷漠,会生气,会骂你,但绝不会失魂落魄地坐在大堂里发呆。她现在这样,是陷入了感情。”

    沈毅行走回床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抖开,披在肩上。

    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个正在享受胜利成果的人,不急着收割,只急着品味。

    “要不是萧景打那个电话进来,我们差点就成了。还是在她房间里,在她床上。”

    陈铭不敢顺着他的话往下想:“那……许小姐后悔了?”

    “她不是后悔。她是自己跟自己打架。想靠近我,又觉得不该靠近。”沈毅行走到门口,拉开门,“她这个人,从小就缺爱,想被爱又怕受伤。现在她发现自己真的想靠近我,就慌了。你看着吧,她不会躲我太久的。”

    沈毅行走下楼梯的时候,许薇薇已经不在大堂了。

    沈毅行站在那张沙发旁边,低下头,看见她坐过的地方,沙发垫上还留着一个人形的凹陷——很浅,但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

    他没有去找她,只是站在她刚刚站过的地方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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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楼。

    她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就像一杯刚泡好的茶需要等茶叶慢慢沉下去。

    他等得起。

    第二天傍晚,沈毅行让前台送了一封信到许薇薇房间。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薇薇,今晚七点,饭店顶楼餐厅,我订了位置。窗外能看到港岛夜景,我想和你一起看。沈毅行。”

    许薇薇坐在床边,把那张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在“我想和你一起看”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远处的港岛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座浮在水上的海市蜃楼。

    她没有去。

    她让前台回了一句话:“身体不舒服,想早点休息。改天吧。”

    沈毅行收到回话的时候,已经坐在顶楼餐厅的窗边了。桌上摆着一瓶红酒,两只高脚杯,杯壁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琥珀色的薄冰。

    窗外是香港的夜景,灯火如繁星倒映在海面上,他面前空着的那把椅子,椅背朝着他,像一个沉默的拒绝。

    他对着那瓶红酒坐了很久,然后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完,站起来,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转身走出了餐厅。

    一连三天,许薇薇都没有出门。

    她说“身体不舒服”的那天晚上,是真的没有吃晚饭。

    第二天早上,她让服务生送了一份白粥到房间,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暖融融的金色光斑,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坐在床边,像一块被退回的信,躺在邮筒里,不知该寄往何处。

    她不去顶楼餐厅,不去海边散步,不在走廊里碰见他。她把自己关在那间朝南的房间里,对着窗外的海面发呆。

    沈毅行来敲过门,两次。

    第一次是第二天晚上:“薇薇,你还好吗?要不要我让厨房煮点热汤送过来?”

    她没有开门,只说:“不用了,我没事。想一个人待着。”

    第二次是第三天上午,他带了那束新的白百合,放在门口,敲了敲门:“花放在门口了。你要是想说话,我就在隔壁。”

    花在门口放了一整天。

    傍晚许薇薇才把花拿进去,插进花瓶里——就是上一束白百合插过的那个花瓶。

    水已经换过了,花枝斜斜地靠在瓶口,像一个还没下定决心的人,站在门槛上犹豫不决。

    她没有给他开门,但她收下了那束花。

    第四天早上,许薇薇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是梳过的,衣裳也是齐整的,但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盖不住,像一个在深水里潜了很久才浮上来的人,终于准备重新呼吸。

    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明。

    她站在窗前,看见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船正在缓缓移动,旗帜在风里飘动——香港的港口,好像开始松动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壁灯还亮着。

    她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抬手,停了一瞬,然后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沈毅行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晨起的那件衬衫,没有打领带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胡茬——他这几天也没有好好打理自己。

    “我饿了。”许薇薇说,“陪我去吃早茶。”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换件衣服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