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陆军医院,冷清得像一座被遗忘的祠堂。

    值班医生姓顾,四十来岁,圆脸,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白大褂口袋里常年插着一支派克钢笔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希氏内科学》。

    他给沈家看了七八年的病,从沈世昌的胃溃疡到小宝的扁桃体炎,都是他看的。沈毅行那六枪的术后护理,也是他一手跟进的。

    急救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毅行还在喘。

    顾医生俯下身,掀开他胸前的纱布看了一眼——伤口确实裂开了一点点,渗了些血,但远远算不上严重。

    他抬起头,刚想对沈毅行说“少帅,没什么大碍,处理一下就好”,话还没出口,沈毅行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气很大,完全不像一个刚从“晕厥”中醒来的人。

    顾医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沈毅行。

    沈毅行躺在急救床上,脸上的汗还没干,嘴唇还是白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亮得过分的光,像是刚捕捉到猎物踪迹的猎手。

    “老顾。”沈毅行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缝隙里,“外面的是我女朋友。等一下她进来,你不用告诉我实情。”

    顾医生皱眉:“少帅的意思是……”

    “你要告诉她,虽然今天救回来了,但我的旧伤影响到心脏,以后都不能受刺激。严重的话会有生命危险。”

    顾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少帅,你要我说谎?这不符合医德——”

    “老顾,你的医德重要,我的婚事也重要。”沈毅行松开他的手腕,靠回枕头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他的声音很平稳,“她现在要跟我分手,我实在没办法留住她,只能出此下策。你就配合我这一次,以后你有什么事,只管开口。”

    顾医生沉默了几秒。

    他跟着沈家七八年,知道沈毅行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人在申城跺一脚地动山摇,说一不二,从来不讲条件。今天这句话,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

    “少帅,病这个东西最讲不了谎的……万一她以后知道了……”

    “她不会知道。”沈毅行的语气很笃定,“她这个人信医生,你说的话,她不会怀疑。况且她不懂医,你往严重了讲,她只有担心的份。”

    听到这话,顾医生终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急救室的门。

    许薇薇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指还在发抖。

    急救室的门推开的那个瞬间,她几乎是弹起来的,膝盖发软,差点没站稳。

    顾医生站在门口,脸色很沉,表情异常严肃。

    “许小姐,少帅的伤口裂开了一些,我们已经处理过了。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这事挺严重的。”

    许薇薇的心往下一沉:“什么事?”

    “那颗子弹离心脏太近了,虽然当时取出来,但心脏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冲击。这种伤,表面上看不出来,但随时可能复发。今天这种情况,就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心跳过速,导致心脏供血不足,他才发生了晕厥。”

    许薇薇的脸色白了:“心脏?那他会有生命危险吗?”

    “目前没有。”顾医生说,“但以后不好说。这种伤需要静养,不能大悲大喜,不能受刺激。尤其是情绪上的剧烈波动,一定要避免。”

    “情绪剧烈波动……是指不能生气、不能激动、不能……”

    “对。”顾医生点了点头,“简单说,就是不能让他太愤怒,也不能太难过。要保持情绪平稳,像一潭静水一样。”

    许薇薇低下了头。

    她想起半小时前,站在照相馆门口对沈毅行说的那些话——“我不想到一个不喜欢我的家庭里去”、“你不要误会了”、“你真的想多了”。每一句都在划清界限,每一句都在推远他。

    他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才倒下的。是因为她要离开,他才心脏供血不足的。不是装可怜,是真的会死。

    一股尖锐的自责从胸腔底部涌上来,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穿过了她的肋骨。

    她的眼眶热了,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只挤出几个字:“我可以进去看他吗?”

    “可以。”顾医生侧过身,“他醒了。你们说话的时候,注意不要太激动。”

    许薇薇推开急救室的门的时候,沈毅行正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白,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艰难地挣脱出来。

    听见门响,他缓缓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刻,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星被风撩了一下,微微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化作一簇虚弱的、带着歉意的笑。

    “我命大,阎王不收我。刚才把你吓着了吧?”

    许薇薇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心脏有问题,为什么不早说?吓死我了!”

    “我怕说了你就不理我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在她心上。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她会担心,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愿意用病情来绑住她。

    而她却在他病着的时候,用那些话说他,把他刺激到心脏病发。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肯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样真的很吓人。”

    “不是装可怜。”沈毅行的声音很轻、很哑,“刚才真的疼。从胸前疼到后背,整个左边都闷得慌。两眼发黑,就觉得你离我好远,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说“你离我好远”的时候,尾音微微颤了一下,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许薇薇低下头,看见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慢慢地、试探地覆上了她的手背。

    手指冰凉,掌心却有一点薄薄的潮热,像是刚被冷汗浸过。

    她没有抽出来。

    “顾医生说你不能再受刺激了,否则会更严重。”

    沈毅行安静了一会儿:“还不是听到你要分手,我一下子急了吗?那你还会走吗?”

    许薇薇没有回答。

    她抽回手,站起来,走到窗前。

    “薇薇。”沈毅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别走。”

    这三个字从她身后飘过来的时候,她的后背一阵发麻。

    “我答应你,再也不骗你了。我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她转过身,看着他,脸苍白、疲倦,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乞求,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流浪狗,缩在屋檐下,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

    本来要说的那些话——关于除夕夜的难堪,关于沈毅诚的排斥,关于她到底是不是“外人”——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像一块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石头。

    她能对一个心脏有问题的病人说“我还是不能接受你”吗?

    假如说了,他会不会再次心发病?会不会真的倒在病床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你能保证做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我保证。”

    “那你还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吗?”

    “绝不会。”

    “那你还拿我当移动金库吗?”

    沈毅行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实话说,我就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确实想过……你爹留了好多钱给你,我能不能借一点来当军费……但后来……后来就变了。”

    “变什么了?”

    “后来我想,这姑娘钱真多,人也很好。要是我能娶到她,以后钱也是我的,人也是我的。”

    “沈毅行!”她下意识地喝了一声,但声音里已经没什么火气了。

    “我开玩笑的!”他赶紧说,“后来我发现想要的不只是钱了,真的。”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你。就是想要娶你。别的都不重要。”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去,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许薇薇低下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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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自己交握的手指。

    她的拇指在掐虎口,一下,又一下,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她在跟自己较劲,在试图用疼痛来压住那点正在从裂缝里渗出来的温度。

    “我可以考虑跟你重新开始。”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如果你以后再骗我一次,我永远不再见你。我说到做到。”

    沈毅行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但很快又压下去:“那你也要讲信用。如果我做到一直不骗你,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许薇薇愣住了:“你也太快了,我还没决定好要不要跟你重新开始呢,你就想求婚了?”

    “不快。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沈毅行说,“从我第一次见你到现在,一年多了。我试过很多办法,软的硬的,好的坏的,都没有用。终于你愿意听我说话了。”

    “那你也得慢慢来。先追,再谈,最后考虑结婚。”

    “好。我先追。”他握住了她的手,“那我就从现在开始追。追到你愿意嫁给我为止。”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透出一线薄薄的橘红,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像有人在天边慢慢地掀开一层帘子。

    许薇薇坐在病床边,看着那线光慢慢变宽、变亮,把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叶子染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她忽然觉得,这个新年,也许不算太坏。

    她没有答应他,但也没有拒绝。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心软,这是他在生病,等他养好了再拒绝也不迟。

    可心跳在说,你又在骗自己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她压到胸腔最底下的那个角落,用一层厚厚的“他需要静养”盖上,再用一层更厚的“我只是在照顾他”裹紧。

    她站起来:“我叫春兰送点吃的来。你躺好。”

    沈毅行躺在床上,看着她推门出去,脸上的虚弱像一件被卸下的外套一样,轻轻滑落了几寸。

    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嘴角慢慢地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

    傍晚的时候,陈铭来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带着灰尘的暮色,黏黏地糊在墙角和门框上。

    陈铭站在病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沈毅行靠在床头,正慢悠悠地喝着一碗白粥,脸色比下午好了一些,但那份虚弱还挂在眉梢眼角,像一个不肯摘下来的面具。

    “少帅,您感觉怎么样?”

    “还行。”沈毅行把粥碗放下,“顾医生怎么说?”

    “顾医生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他说许小姐问过两次病情,他都按您交代的说了,没有露馅。”

    沈毅行点了点头,靠回枕头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

    “她信了?”

    “信了。许小姐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一直在自责,觉得是她刺激了您。听春兰说,她在厨房里熬粥的时候还掉了眼泪。”

    沈毅行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丈量许薇薇的眼泪,和她心上的裂缝,到底有多深。

    “少帅,”陈铭犹豫了一下,“属下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您这样骗她……要是以后被她知道了,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她会走得更远。许小姐这个人,看上去心软,但其实是最记仇的。当初您扣她良民证、监听她电话,她到现在提起来还会咬后槽牙。”

    沈毅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陈铭脸上:“我知道。所以这事,不能让她知道。我得让她留下来,再用后半辈子去跟她道歉。”

    陈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初一没有月亮,只有稀稀落落的几颗星,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模糊地亮着,像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碎银。

    陈铭走后,沈毅行一个人在病房里,回味着许薇薇的眼泪。

    他得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