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薇的征婚启事在《申城日报》第三版登出来的那天,是个星期三。

    早晨的报纸刚从印刷厂运出来,报童们尖利的嗓音就在大街小巷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号外号外!申城名媛许薇薇小姐登报征婚!"

    "看报看报!许大年千金公开求偶!"

    "留英名媛!家资丰厚!非诚勿扰!"

    申城的老百姓对这则征婚启事的兴趣,比对时政新闻大多了。

    茶馆里,老头儿们把报纸拍在桌上,推着老花镜逐字逐句地念了一遍又一遍。

    "许大年的女儿?就是那个继承了三千万的?"

    "留过洋的,还会照相。这条件,啧啧。"

    "不慕权贵,不贪富贵——这是明摆着跟沈少帅划清界限啊!"

    租界的咖啡馆里,几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凑在一桌,压低了声音议论。

    "许薇薇?不就是沈少帅之前那个女朋友吗?"

    "嘘!你不想活了?"

    "怕什么?他又不在这儿。你说,这征婚启事,沈少帅知道不知道?"

    "能不知道吗?全申城都知道了。我估计他这会儿正摔茶杯呢。"

    帅府的厨房里,王妈一边择菜一边跟春兰咬耳朵。

    "许小姐登报征婚了?真的假的?"

    "真的!《申城日报》第三版,我亲眼看见的。"

    "哎哟,许小姐这是铁了心不回来了。"

    "可不是嘛。少帅早上看见报纸,脸都绿了。"

    春兰说的"脸都绿了"还是往轻了说的。沈毅行早上看见那张报纸的时候,差点把办公桌掀了。

    油墨味还没散尽的《申城日报》摊在他面前,第三版右上角,铅字印得端端正正——"征婚启事"四个字像四个钉子,直直地钉进他眼睛里。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以为自己看错了。第二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第三遍,他看清了每一个字。"许氏女,年二十四,苏州人氏。留英四年……不慕权贵,不贪富贵,惟愿同心……"

    他攥紧了报纸,指甲在纸面上划出一道裂痕。

    "陈铭!"

    陈铭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毅行正把报纸揉成一团,砸进垃圾桶里。纸团撞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墙角。

    "少帅,您找我?"

    "这个——"沈毅行指着地上的纸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不知道?"

    陈铭缩了缩脖子。"属下……早上看到了。"

    "什么时候看到的?"

    "今天早上。报童在街上喊……属下就买了一份。"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留着我自己慢慢发现?!"

    "属下以为……少帅您自己会看到,就没有……"

    "老子看到了!"沈毅行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文件跳起来,又落下去,"她登报征婚!征婚!!她缺男人缺到这个份上了?!"

    陈铭不敢接话。

    沈毅行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走到垃圾桶旁边,弯腰把那团报纸捡起来,展开,铺平。

    皱巴巴的纸面上,"征婚启事"四个字被揉得变了形,但每个字都还认得清楚。

    "不慕权贵,不贪富贵。"他念出声来,"这是在骂我呢。"

    "少帅,您别多想,许小姐可能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不想跟我有关系了?"沈毅行把报纸拍在桌上,"她就是想气死我!这个没有良心的!"

    许薇薇有没有想气死他,不好说。但她的征婚启事确实产生了她预期的效果——半个申城的适龄未婚男人都蠢蠢欲动了。

    信是第二天开始涌进来的。

    "时光留影"照相馆虽然还封着,但许薇薇在门口挂了一个信箱,每天下午去取一次。

    第一天的信不多,也就十来封。到了第三天,信箱塞得满满的,她不得不换了一个大号的。

    第五天,信已经多得她一个人拆不过来了。林晚主动来帮忙,两个人坐在公寓的客厅里,一人一沓信,一杯茶,一碟花生糖,开始筛选。

    "这封不行,上来就写‘久闻许小姐家资丰厚,愿结秦晋之好’。冲钱来的,划掉。"

    "这封呢?‘许小姐容貌倾城,在下倾慕已久,愿效犬马之劳’——看着像抄袭的。"

    "这封写得还可以,‘许小姐留英六年,想必见多识广,不知是否愿意与在下共赏申城秋色’。文笔不错,可惜年纪大了点。五十二了。"

    林晚翻到下一封,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这个好。你看看。"

    许薇薇接过来。信纸是淡蓝色的,抬头印着"圣约翰大学"的字样,字迹工整有力。

    内容不长,但写得很诚恳。

    自称姓陆,名维桢,二十六岁,圣约翰大学物理系助教。留美三年,获硕士学位。业余爱好摄影,曾在《国家地理》杂志上发表过作品。

    末尾附了一句话——"许小姐的照相馆橱窗里那幅《雨中的外白渡桥》,我路过时常常驻足观看。"

    许薇薇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知道我那张照片?"

    "对。"林晚凑过来看,"而且他没提钱,没提遗产,提的是你的照片。说明他是真的看过你的作品,不是来混饭吃的。"

    许薇薇把信又看了一遍。

    "陆维桢。二十六岁。物理系助教。留美。"

    "条件不错。年龄合适,学历相当,职业体面,而且——"林晚弹了一下信纸,"他跟你一样,留过洋。你们有共同语言。"

    许薇薇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见见吧。"

    见面约在霞飞路转角的一家咖啡馆,名字叫"蓝山"。

    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许薇薇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晃动。

    她提前到了十分钟。等了一会儿,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男人大约二十六七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温和而专注。

    他扫了一眼店里,目光落在许薇薇身上,脚步停了一瞬,然后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许小姐?"

    "陆先生?"

    "是我。"陆维桢笑了笑,"没想到你来得比我还早。我以为女士都会习惯性迟到几分钟。"

    "我不太习惯让人等。"许薇薇给他倒了杯茶,"陆先生喝什么?"

    "跟你一样就好。"

    两个人点了两杯咖啡,面对面坐着。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一块斑驳的光斑。

    "陆先生,"许薇薇开门见山,"你的信我看了。你说你在《国家地理》上发表过作品?"

    "发过几幅。"陆维桢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杂志,翻到某一页,推到许薇薇面前。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老渔夫坐在江边的石头上,手里攥着渔网,网线在风中飘散。构图简洁,光影处理得很好。

    "这是你拍的?"

    "嗯。拍的是汉江边的一个老渔民。我去汉口出差的时候拍的。"陆维桢推了推眼镜,"摄影是我唯一的爱好。教物理才是我的本职。"

    "物理和摄影,好像没什么关系?"

    "有。"陆维桢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物理研究的是光,摄影记录的也是光。一个是研究光的规律,一个是捕捉光的瞬间。在我看来,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

    许薇薇看着他。他的眼睛亮着热情的光。

    她好久没有见过这种光了。

    在申城待得太久,看惯了算计和伪装,她几乎忘了还有这样的人存在。

    "那幅《雨中的外白渡桥》,"陆维桢忽然说,"我在你橱窗外面看过很多次。雨季的时候,桥上几乎没有人,路灯的光在水汽里化开,整个画面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我想知道,你是在什么情况下拍的?"

    许薇薇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下大雨,我刚好路过。"她顿了顿,"其实也没想什么特别的事。就是觉得……那个画面应该被留下来。"

    "所以你是凭直觉拍的。"

    "大概是吧。"

    "直觉是最好的技术。"陆维桢说,"很多学摄影的人技术很扎实,但缺直觉。你有直觉。"

    两个人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从摄影到物理,从爱丁堡到美国,从申城的雨季到汉江的黄昏。话题跳来跳去,但始终没有冷场。

    许薇薇端起咖啡杯,看着窗外的梧桐树,觉得这个下午过得比想象中轻松。

    "许小姐。"陆维桢忽然放下咖啡杯,看着她,"我想冒昧地问一句——你登报征婚,是真的想找一个人过日子,还是另有原因?"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急着结婚的人。"陆维桢说,"你和那些着急待嫁的不同,不像是被什么逼着往前走的样子。"

    "我是真的想找一个人。"许薇薇笑笑说,"不一定是结婚,但起码……是能说得上话的人。"

    "那我能算得上吗?"

    "算得上。"

    陆维桢笑了,笑容里全是被认可之后的高兴。

    "那我能请你吃饭吗?下周末。我新发现了一家川菜馆,水煮鱼做得很好。你要是原意去试试辣的,我想约你去那里。"

    "可以。本帮菜吃久了,正好换换口味。"

    两个人交谈甚欢。咖啡馆外,街对面的一棵法国梧桐后面,沈毅行靠在树干上,正死死地盯着玻璃窗里的两个人。

    他看见许薇薇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整个人都亮了一度。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那样笑过。

    沈毅行手里的烟卷被捏扁了,烟丝簌簌地掉下来,落在靴子上。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着一个念头——冲过去,只要几拳,把那个弱鸡一样的男人打翻在地,警告他离许薇薇远点。

    但犹豫再三,他没有动。

    许薇薇登报征婚,相亲,跟别的男人谈笑风生——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分手了,不在乎了。

    沈毅行冷笑一声,把那根被捏扁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碾得粉碎。

    咖啡馆的门又开了,许薇薇走出来,沈毅行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那棵法国梧桐的阴影里,看着她走远。

    她走得很快,踩着一双平底皮鞋,在一地斑驳的光影里走着。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沈毅行才从树后面走出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白得晃眼。他眯着眼,朝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陆维桢和许薇薇的第二顿饭,约在周六晚上。

    川菜馆在法租界一条横街上,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满屋子都是辣椒和花椒的香气,人声鼎沸,热闹得有点吵。

    陆维桢提前订了位子,靠窗的卡座,稍微安静一些。

    许薇薇到的时候,陆维桢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着一壶菊花茶,倒好了两杯,茶汤金黄透亮。

    "你来了。先喝口茶,这家菜有点辣,喝点菊花茶去火。"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的时候随意了一些。西装换成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

    两个人点了水煮鱼、麻婆豆腐、夫妻肺片、担担面。菜上来的时候,红通通的一大片,满桌子油亮亮的辣油。

    许薇薇夹了一块水煮鱼,辣味在舌尖上炸开,又麻又烫,额头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陆维桢递了餐巾过去。

    "怎么样?这个辣度能受得了吗?"

    "能。"许薇薇又夹了一块,"在英国的时候,最想念的就是这个。那边根本吃不到。"

    "你在英国待了几年?"

    "四年。本来打算继续读的,但后来……家里有事,就回来了。"

    "什么大事,让你舍得放弃学业?"

    许薇薇夹菜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随即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我父亲去世了。"

    陆维桢沉默了一下。"抱歉。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许薇薇放下筷子,"过去的事了。"

    陆维桢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物理助教,听起来是一个很忙的工作。"许薇薇主动换了话题,"你平时有空拍照吗?"

    "周末拍。有时候去郊外,有时候就在市区里转。"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许薇薇忽然发现,跟陆维桢说话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他总是接得住你的话,不会让话题掉在地上。他的笑声很轻,不吵,不像沈毅行,总是在教训人。

    陆维桢给她夹了一块麻婆豆腐,许薇薇正要往嘴里送,窗户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

    那声音很重,很猛,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咆哮。轮胎急刹的尖锐声响,紧接着是车门被甩上的巨响——"砰!"——整条街上的人都回过头去看。

    许薇薇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块麻婆豆腐悬在筷子之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什么车。

    她能听见军靴踩在人行道上的声音,然后是餐厅的门被推开了,挂在门上的风铃"丁零当啷"地响了一阵。

    饭店里嘈杂的人声忽然压低,低成一片嗡嗡的模糊响动。

    所有的目光都在那一瞬间往门口汇聚过去,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低头的低头,夹菜的夹菜,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空气已经不一样了,变得紧绷起来。

    沈毅行站在门口,穿着灰绿色的军便装,领口敞着,袖子卷到小臂,和上次在街上堵人的时候打扮几乎一模一样。

    杀气腾腾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地钉在许薇薇身上。

    许薇薇把筷子放下,陆维桢也放下筷子,侧过身来。

    "许小姐,这位是——"

    "沈毅行。"沈毅行已经走过来了。

    他走到卡座旁边,手扶着椅背,居高临下地看了陆维桢一眼,然后转向许薇薇,"我能坐这儿吗?"

    "不能。"许薇薇头都没抬,"我们在吃饭呢。为什么一定要坐在这里?!"

    "当然是来吃饭啊。"沈毅行拉开陆维桢旁边那把空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我刚好有些饿,这里的生意太好,空桌也不多。许小姐不介意拼个桌吧?"

    "就算她不介意,我也介意。"陆维桢插话进来,"沈少帅,我跟许小姐在吃饭,您这样突然介入,似乎不太合适。"

    沈毅行横了他一眼,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从桌上拿起一只空茶杯,倒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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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杯菊花茶,自顾自地抿了一口。

    "这茶不错。"沈毅行放下茶杯,又转向许薇薇,"你们刚刚聊到哪儿了?继续,不用管我。我自便。"

    陆维桢看着许薇薇,许薇薇垂着眼,腮帮子鼓了鼓,好像在用力咽下什么话。

    “我们继续谈摄影吧……”陆维桢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说。

    "刚才说到你拍的外白渡桥……"许薇薇接过话头,"你怎么拍的?用的是哪种焦距?"

    "35毫米定焦。站在桥南侧的路灯底下——那天雨不大,空气里水汽很重,路灯的光晕比平时大了一圈。"

    "光圈呢?"

    "F4。放慢快门,让光晕糊开,桥的轮廓稍微虚化一点。整张照片就像一场梦。"

    沈毅行听不懂"焦距""光圈""快门"这些词。他只知道这两个人把他晾在旁边,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聊天,像在玩一种不需要他的游戏。

    他端着那杯菊花茶,喝也不是,放也不是,翘起的二郎腿放下来,又翘上去,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坐立不安。

    几分钟后,一个服务员端着菜过来——一盘红通通的辣子鸡,搁在桌子正中央。

    沈毅行猛地站起来。

    "把你们经理叫来!"

    服务员被他吓了一跳,盘子差点摔了。经理小跑着过来,弯着腰,额头上全是汗。

    "沈少帅!您……您怎么来了?这道菜不合您口味?"

    "合口味?"沈毅行站起来,指着满桌红通通的川菜,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谁让你给他们上这些的?你给我换成清淡的!全部换掉!她不能吃辣!"

    许薇薇的脸一下子沉了。

    她站起来,端起那盘还没动过的水煮鱼,走到邻桌:"大哥,这盘菜送你了,慢慢吃。"

    邻桌的大哥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许薇薇已经把手里的筷子扔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陆维桢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压在桌上:"经理,这桌算我的。"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沈毅行。

    "沈少帅,这顿饭吃得不开心。下次你想约许小姐吃饭,可以自己约,不用跑来别人桌上拼桌。这样很尴尬。"

    沈毅行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陆维桢紧跟着走出了餐厅门。

    沈毅行站在空荡荡的卡座旁边,忽然抓起桌上的盘子,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红油溅了一地。

    经理和服务员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陈铭赶过来的时候,沈毅行已经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经理。

    "对不起。少帅今天心情不好。这些算赔偿。"

    经理哪敢接,连连摆手。陈铭把钞票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

    出了门他四下张望,斯蒂庞克还停在路边,车窗紧闭。陈铭走过去,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过了好一会儿,车窗才缓缓降下来。沈毅行坐在里面,手扶着方向盘,眼睛直直看向前方。

    "少帅,您没事吧?"

    "陆维桢这个人,查了没有?"

    "查了。"陈铭翻出随身的笔记本,"圣约翰大学物理系助教,留美三年,在加州理工拿的硕士。学术上没什么问题,人际关系也简单。祖籍江苏无锡,父母都是教师,没有从政背景。经济状况也正常。"

    沈毅行沉默了几秒。

    "很好,这个人看着不简单。明天你去找他,告诉他,离许薇薇远一点。让他知难而退。"

    "少帅,这……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太好?他一个穷助教,拿什么配许薇薇?"

    陈铭没敢再劝,点了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许薇薇又见了两个应征者。

    一个是在银行做事的高级职员,三十出头,举止得体,谈吐风趣。两人在咖啡馆见了面,聊得还算愉快。

    但那个人快走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有人放了鞭炮,炸了一整串,把窗玻璃都震得嗡嗡响。

    那人大惊失色,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端起水杯差点泼了一身。

    一个遇到危险就慌乱失态的男人,许薇薇不会考虑第二次。

    第三次相亲更离谱。

    对方是个开洋行的少东家,穿着讲究,谈吐不俗,和许薇薇聊了一个多小时的投资生意经,最后提出"不如先交往,合适的话可以考虑合并资产"。

    许薇薇一听"合并资产"就没了好脸色,正想找个借口走人,沈毅行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是带着一队兵来的——六个人,列队走进咖啡馆,齐刷刷地站在沈毅行身后,像一排随时准备拔枪的泥塑。

    沈毅行径直走到许薇薇的桌前,这一次他连"拼桌"的理由都懒得找了,把一沓文件拍在桌上,封面赫然印着申城警备司令部的红头。

    "许小姐,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他的语气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许薇薇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又抬头看了看沈毅行和他身后那六个荷枪实弹的卫兵,眼神里泛起戏谑的光,像是看到了一场荒诞戏的高潮。

    "沈少帅,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哪一出?许小姐,你有没有参与非法组织——这件事我们还在查。目前只是传唤,不用紧张。"沈毅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许薇薇站起身来,没跟少东家告别,只是往桌上丢了几张钞票,然后把手伸向沈毅行:"可以走。手铐呢?抓人都不用手铐了?"

    沈毅行愣了一下,耳朵尖隐约透出一丝不自在的红。"不用手铐,只是传唤。"

    "那多不合适。"许薇薇笑了笑,"既然是传唤,总该有个传唤的样子。你带着六个兵来抓我,结果连手铐都没带,是不是太不正式了?"

    咖啡馆里的人都在看。沈毅行觉得自己的脸烧得厉害,烧到耳根。

    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薇薇,你别闹!这次不是开玩笑的。中山路那边不太平,我怕你天天跟乱七八糟的人见面,再惹上不该惹的事。"

    "乱七八糟的人?"许薇薇歪了歪头,"都有谁?那个银行职员?这位开洋行的少东家?还是那个被你吓跑了的物理助教?"

    "都他妈是!全他妈是!"沈毅行的声音猛地拔高,随即又压了下去,"你不了解申城的局势!现在外面乱得很!你每天都在跟生人见面,保不齐遇到坏人,吃亏上当!"

    "不劳费心,我知道自己应该过怎样的生活。"许薇薇拿起桌上的档案,翻都没翻,又放回去,"沈少帅,你要是真想调查,请按正常流程办事。不要带着一堆人,不讲证据就把我当犯人一样带走,不仅耽误别人的正事,还丢你自己的脸。"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对了,下周我还有两个应征者要见。沈少帅要是不忙的话,欢迎继续来捧场。"

    咖啡馆的门在她身后合拢了。

    沈毅行站在那一桌狼藉面前,六个卫兵站在他身后,像六根不会说话的柱子。

    他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最后变成一种阴森的灰。

    他抓起桌上那份红头文件,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扔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