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薇是被小宝摇醒的。

    “许老师!许老师!”

    小宝的脸凑在眼前,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得一个鼻孔都冒出了鼻涕泡。

    许薇薇揉了揉眼睛,撑着身子坐起来。窗外天还灰着,没全亮。

    “小宝?怎么了?”

    小宝爬上她的床,压低了声音,小大人似的:“许老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但你得保证,不告诉二叔是我说的。不然他会打我屁股!”

    许薇薇愣了一下,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好。我保证不告诉他。”

    小宝凑到她耳朵边,声音又轻又急,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

    “二叔昨天在书房打电话,跟他的朋友吹牛,说你已经喜欢上他了。他要买一个大大的钻戒,在生日派对上跟你求婚。还说爷爷跟他谈过了,年底之前,要么许老师你嫁进来,要么钱到账。两条至少办成一条,不然就把他的军务卸了。”

    小宝一口气说完,邀功似的看着她:“许老师,我厉害吧?二叔讲的话,我全记住了!”

    许薇薇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小宝又说了几句什么,她没听见。

    此刻耳朵已经背气,脑袋也晕得厉害,脸色抑制不住的发白。

    “许老师你脸好白!许老师你怎么了?”

    “小宝,乖。”许薇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先出去玩。老师有点不舒服,想再躺一会儿。”

    小宝看着她,忽然有些慌了:“许老师,你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二叔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别瞎猜。”许薇薇勉强笑了笑,“老师没有生气,就是有点不舒服。你先去玩。”

    小宝将信将疑地爬下床,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许薇薇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有声音。

    肩膀在抖。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眼泪一滴都挤不出来。

    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子顶上的花纹。淡青色的帐子,绣着银色的兰草。

    她忽然想笑。

    原来沈家父子的“重视”,不过是因为钱罢了。

    许薇薇坐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甜腻腻的香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发晕。

    她在那棵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逃跑。

    是离开。

    ***

    当天晚上,许薇薇拨通了顾慎之的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了,一个男声才传过来。

    “喂?”

    “顾专员,是我。许薇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许小姐?”顾慎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你怎么会打电话给我?”

    “你说过,如果遇到难事,可以给你打电话……现在我需要你帮忙。”许薇薇握着话筒的手指发白,“沈毅行要在我生日那天求婚。”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你怎么知道的?”

    “小宝听到他打电话了。他在电话里跟朋友吹牛,说他爸爸要求他,年底之前把我娶进门,或者得到我的资产。”

    顾慎之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想怎么办?”

    “我想离开。”许薇薇说,“但我需要有人帮我。你能想到办法吗?”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顾慎之点了一根烟。

    “许小姐,你确定要离开?这很冒险。”

    “我确定。”

    “不后悔?如果离开了,你可能会失去你的照相馆。”

    “不后悔。”

    顾慎之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办法倒是有。不过,需要你配合。”

    他简单说了几句。

    许薇薇的眼睛越听越亮,又越听越冷。

    顾慎之在电话那头说:“我在保定军校有旧识,可以找到人演这出戏。你只要在生日派对上配合就行——沈毅行宣布的时候,你只需要‘震惊’和‘离开’。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许薇薇沉默了几秒:“那个女人……安全吗?”

    “安全。她是保定人,丈夫死了,带着一个女儿,走投无路。我给她一笔钱,她愿意演。她女儿的照片,会换成沈毅行军校时期的合影——技术上可以做到。”

    许薇薇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她在利用一个可怜的女人,但她别无选择。

    挂掉电话后,许薇薇在窗前站了很久。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窗台上的灰尘都一清二楚。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绿得像一汪深渊。

    她试着取下来,这一次,她用了力。

    镯子滑过手掌,落在她的手心里。温热的,带着她的体温。

    她把镯子包好,放进皮箱最里层的夹袋里。

    这是沈家的东西。不是她的。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

    沈毅行的生日派对,定在九月二十八号。

    地点在帅府的正厅。老太太喜欢热闹,沈毅行就让厨房开了二十桌。

    邀请的宾客名单,沈毅行亲自拟的。申城的军政要员、商界名流、各国领事馆的代表,能请的都请了。

    他还特意打电话给在国防部任职的大哥沈毅诚。

    “大哥,我生日,你回来一趟。”

    沈毅诚在电话那头顿了几秒:“我这边忙。”

    “再忙也得回来。我要跟女朋友求婚,需要一个傧相递戒指……”

    沈毅诚又顿了一会儿。

    “行。”

    沈毅行挂了电话,嘴角翘了起来。

    沈毅诚和沈毅行的关系,从少年时期就不太好。

    沈毅诚是长子,从小被寄予厚望。沈毅行则是不受待见的老二,处处受打压。

    沈世昌曾经有意把少帅的位置留给沈毅诚,还送他去国防部历练。

    可惜他在北平忙着跟男戏子同居,俗称养相公,让小报记者拍到了。

    沈世昌丢了脸,大为光火,一怒之下就把少帅的职务给了沈毅行。

    沈毅行捡了天大的便宜,仍不忘碾压大哥,所以这次求婚一定要大哥回来做傧相。

    ***

    九月二十八号,帅府张灯结彩。

    正厅里摆了二十桌,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绸缎桌布,每桌都摆着鲜花和银质餐具。

    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留声机里放着时下最流行的爵士乐。

    宾客陆续到齐。申城的军政要员、商界名流、各国领事馆的代表,济济一堂。

    沈毅行穿着一身笔挺的戎装,站在大厅门口迎宾。

    许薇薇站在他身旁,穿着一件淡紫色的丝绒旗袍,领口镶着细密的银色蕾丝,头发盘成一个低低的髻,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手腕上没有镯子。

    沈毅行注意到了,皱了皱眉:“镯子呢?”

    “太贵重了,怕丢了。”许薇薇笑了笑,“收起来了。”

    沈毅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派对照常进行。

    沈毅诚到场的时候,沈毅行正在跟几位军官寒暄。

    “大哥。”沈毅行迎上去,“路上还顺利?”

    “顺利。”沈毅诚把外套递给佣人,目光在许薇薇身上停了一瞬,“这就是许小姐?”

    许薇薇微微欠身:“沈先生好。”

    沈毅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给沈毅行。

    “这是顾慎之托我带给你的。说是生日礼物,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

    沈毅行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顾慎之?他算什么东西?老子的生日,用得着他送礼?”

    “我不管你们之间的事。”沈毅诚把礼盒塞进他手里,“他托我,我带到了。你收不收,是你的事。”

    沈毅行随手把礼盒丢在门口的桌子上,看都没看一眼。

    许薇薇的目光在那盒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派对照常进行。

    酒过三巡,沈毅行站起来,端着酒杯,敲了敲杯沿。

    大厅里安静下来。

    “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两件事要宣布——”

    他话没说完,门口传来一阵嘈杂。

    不是宾客晚到,是有人在吵架。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保定口音,又尖又响:“让我进去!我要见沈毅行!他欠我们母女的,今天必须给个交代!”

    几个卫兵拦着她,她拼命往里闯。

    宾客们纷纷转头,交头接耳。

    沈毅行的脸色沉了下去。

    “怎么回事?”

    陈铭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少帅,有个女人,说是你在保定的旧相识,要进来,我们拦不住——”

    还没等沈毅行回答,女人已经冲进了大厅。

    她大约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旧簪子别着,脸被风吹得粗糙泛红,一看就不是申城本地人。

    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模样,扎着两个小辫子,身上的碎花小袄摞着补丁,小脸蛋上全是皴,怯生生地躲在女人身后。

    女人一进来,就盘膝坐在了地上。

    “沈毅行!你这个负心汉!你在保定军校的时候,跟我好了三年!你说一毕业就娶我,结果走了就再也没回来!我等你六年,你连封信都没有!我替你养女儿,养到六岁,你管过吗?”

    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沈毅行和那个女人之间来回穿梭。

    沈毅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胡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谁跟你有女儿?!哪儿来的疯子!”

    “我胡说?你敢说不认识我?”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举过头顶,“这是不是你?保定军校,第三期,你自己看!”

    照片传了一圈,有人认出来了——确实是沈毅行,穿着军校的制服,站在操场上,身后是保定的城墙。

    沈毅行盯着那张照片,脸色铁青。

    他并没有想起这个女人,但他确实想起了军校时期那些事。

    他那时年轻气盛,在保定确实有过几个女人。但眼前这个女人,他真的完全没有印象。

    小女孩从女人身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了沈毅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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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挣脱女人的手,跑过去,抱住了沈毅行的腿。

    “爸爸……”

    奶声奶气,清清楚楚。

    沈毅行僵住了。

    大厅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原来少帅有私生女?”

    “这女人看着不像撒谎……”

    “照片是真的,军校的制服做不了假。”

    “少帅不是跟许大年的千金在谈恋爱吗?这可怎么是好!”

    沈毅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照片?军校的照片能说明什么?同期几百号人,随便找一张军校合影,能说明孩子是我的?”

    但他的反驳淹没在女人的哭喊和宾客的窃窃私语中。没有人听。

    “到底是谁让你来的?你故意挑今天这个日子来黑我,是不是?!”

    女人抹着眼泪,哭得撕心裂肺:“黑你?你问问自己的良心!我有没有说一句假话!你不管我们母女死活,在申城风花雪月。你好狠啊!”

    说到风花雪月,宾客们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目光又转向了许薇薇。

    许薇薇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她看了看那个女人,又看了看那个抱着沈毅行腿的小女孩,最后看了看沈毅行。

    “说说吧。”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这是怎么回事?”

    “薇薇,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认识——”沈毅行伸出手,想拉住许薇薇的胳膊。

    “够了。”许薇薇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想听谎言了。你说不认识,那她为什么有你的照片?”

    “我——”沈毅行的舌头像是打了结。

    许薇薇做了一个手势打断他,转过身,朝着大门口走去。

    “薇薇!”

    沈毅行想追,但小女孩抱着他的腿不放,女人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宾客们堵在门口,他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许薇薇消失的背影。

    陈铭带着卫兵冲过来,慌张地把女人和小女孩拉开。小女孩被拽开的瞬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尖利刺耳,在场的人全都听得揪心。

    等沈毅行冲出帅府大门的时候,街上空空荡荡。

    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风吹着落叶从街面上刮过,沙沙作响。

    许薇薇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毅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你说,今晚要求婚的……现在还求吗?”沈毅诚的表情有点讥讽,但又有担忧。

    “那女人是谁安排的?肯定是有人想搞我!”沈毅行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真的不认识她。我要是跟她睡过,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毅诚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今晚全是非同寻常的事。连顾慎之都给你送礼物了。”沈毅诚说,“送的什么?你拆了吗?”

    沈毅行猛地转过头,盯着他。

    “你说什么?谁给我送礼物?”

    “顾慎之。他托我带回来的一个礼盒。你丢在门口的那个。”沈毅诚的声音很平静,“也许你应该拆开看看。”

    沈毅行冲回大厅,从门口的桌子上抓起那个礼盒,扯开包装,打开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沈少帅,生日快乐。这份大礼,还满意吗?”

    沈毅行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他攥紧了那张纸条,牙齿咯吱作响。

    “狗日的顾慎之。”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顾慎之。又是顾慎之。

    他以为把顾慎之赶回北平就没事了。

    他以为顾慎之已经翻不起浪了。

    他错了。

    ***

    许薇薇冲出帅府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

    她沿着马路快步往前走,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走出一条街,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路边,车灯闪了两下。

    车门推开,林晚从驾驶座探出头来。

    “许小姐,上车。”

    许薇薇拉开后座的门,钻了进去。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许薇薇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林小姐,谢谢你。”

    “不用谢我。”林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顾慎之说,你到了北平,他会安排。你暂时先住在他那里,安全。”

    许薇薇没有回答。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车子驶出法租界,上了去往北平的公路。

    夜色很深,路两旁的田野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

    许薇薇从手包里掏出母亲那枚翡翠戒指,握在手心里。

    冰凉的,沉甸甸的。

    “我走了。”她在心里说。

    “离开这个地方。”

    “再也不回来了。”

    她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