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行心里窝火。

    这个萧景不过是一个青帮的混混,就算是堂主,也不过是个级别高一点的混混。

    今天在仓库里,姓萧的就是不给他面子。他沈毅行堂堂少帅,怎么能在混混手里吃瘪?

    沈毅行越想越气,扭头发现许薇薇正捏着萧景的名片出神,指腹轻轻摩挲着卡片边缘,像是在辨认什么。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青帮的混混,真是上不得台面!扣着别人的货,在申城就算抢劫!”

    许薇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算抢劫啊?那你扣着我的磺胺,又算什么?”

    轻飘飘一句话,把沈毅行憋得几乎要吐血。

    许薇薇没空研究沈毅行的内心戏,她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若有所思地问:“这个萧堂主,以前去过申城吗?我今天第一次见他,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是一个认识很久的故人。”

    “萧景是新上任的堂主,他爹是前任汉口堂当家的。他的身世,没人知道,连他自己都不清楚。”陈铭从副驾探过头来,“青帮里都叫他‘来历不明的萧堂主’。”

    许薇薇的手指顿了一下。

    来历不明。和她一样。

    沈毅行横了陈铭一眼:“一个混混有什么好讨论的?你这么闲,干脆把你调到外码头巡逻去!”

    陈铭赶紧缩回了脖子。

    许薇薇皱着眉头瞥了沈毅行一眼:“我初来乍到,打听点情况总是可以的吧?”

    沈毅行本来还想吼陈铭,但许薇薇发话了,他又把话吞了回去。

    “当然可以。你的仓库你的货,还不都是听你的?我只是觉得,你身份娇贵,没必要接触那个混混。”

    许薇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请他吃个饭。正好听他讲讲我爸爸。我对爸爸的了解太少了,有时想起来,心里总是有些遗憾。”

    沈毅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第二天晚上,沈毅行在汉口最贵的西餐厅订了位置。

    明明可以去本地出名的酒楼吃,但沈毅行偏订西餐。

    许薇薇不知道的是,他特意打电话问过武汉警备司令部的人——“汉口有没有那种吃西餐很讲究、刀叉一大堆、一般人去了连菜单都看不懂的地方?”

    他就是要萧景这个没上过台面的小叫花子丢脸。

    一想到萧景在西餐厅里手足无措的模样,沈毅行对着镜子整理领口时,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我们为什么要去西餐厅?那位萧堂主看起来不像是用西餐的人。”许薇薇在身后抱怨道,“没必要让人家尴尬嘛。”

    “我可没想那么多!”沈毅行吹着口哨,把领带系了又拆、拆了又系,“我只是考虑,中餐会喝酒劝酒,那种世俗的场合不适合你。在我心里,你就是白玫瑰,不能跟那些酒气冲天的混混一桌吃饭!”

    许薇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们到餐厅的时候,萧景已经到了。

    但许薇薇第一眼几乎没认出萧景来。

    昨晚在仓库里,萧景穿的是半旧长衫,袖口磨得发白,像个账房先生。

    今晚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剪裁合体,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袖扣是银质的,衬衫的领子挺括得能割破手指。

    他站在餐厅的玄关处,手里拿着一份菜单,正低头翻阅。

    头顶的水晶吊灯把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许薇薇愣了一下。

    沈毅行也愣了。

    沈毅行想象中的萧景——一个青帮头子,再体面能体面到哪儿去?吃西餐,刀叉都不会用吧?

    他特意选了全汉口最讲究的西餐厅,就是想看萧景出丑。

    结果萧景不但来了,还穿得比他讲究。

    看见他们进来,萧景合上菜单,迎上前两步。

    他替许薇薇拉开椅子,椅子腿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沈少帅,许小姐,请坐。”

    许薇薇坐下来,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握刀的手,更像握笔的手。

    服务生递上菜单。

    沈毅行接过来,翻了翻,递给许薇薇。

    许薇薇点了牛排和沙拉,沈毅行点了同样的。

    萧景接过菜单,没有翻开。

    他看了一眼服务生,用法语报了几个菜名。

    服务生的眼睛亮了一下,态度明显比刚才恭敬了几分。

    许薇薇吃惊地看着他。

    “萧先生会法语?”

    “在汉口学的。”萧景笑了一下,把餐巾铺在膝盖上,“以前在法租界工部局做过事,跟着法国人打过几年交道。法语不精,点个菜勉强够用。”

    “萧先生在哪里读的书?”

    “没读过什么书。”萧景的语气很淡,“小时候在养父的堂口里长大,跟着账房先生认了几个字。没有进过学堂。”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后来在工部局做事,白天上班,晚上跟神父学法文。神父说我脑子好用,可惜起步太晚。”

    沈毅行一直在旁边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萧堂主,这批货的货主,你打听到了吗?”他忽然开口,语气里的火药味比昨天更浓。

    萧景放下水杯:“还没有。不过我的人已经在查了。”

    “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三五天,也许三五年。”萧景笑了一下,“沈少帅应该知道,这年头,最不值钱的就是时间。”

    萧景转过脸对许薇薇解释道:

    “许先生不说的事,我从来不问。这是规矩。但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许薇薇好奇地问。

    “许先生去世前一个月,有人来汉口找过他。不是中国人,也不是英国人。说的是日语。”

    沈毅行的眼睛眯了起来。

    “日本人?”他问。

    萧景淡淡地说:“来的人坐的是三井的船。在汉江码头停了三天,许先生没有见他。后来船走了,许先生把我叫到仓库,交代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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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话?”许薇薇的声音紧了起来。

    萧景看着许薇薇,一字一顿:“‘如果我有事回不来,仓库交给我的女儿。货主来提货,认货不认人。货主不来,就烧了,一件不留。’”

    烧了。一件不留。

    许薇薇攥紧了手里的餐巾。

    “萧堂主,你知道那些货是给谁的吗?”

    “不知道。”萧景摇头,“许先生不说的事,我不问。但许先生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到。”

    一旁的沈毅行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萧景的话:

    “直接点!我们不是来跟你打哑谜的。”

    “我也不是在跟沈少帅打哑谜。”萧景抬起头,直视沈毅行的眼睛,“货主找到了,我自然放行。货主没找到,这批货就继续在仓库里放着。放一年,放十年,都行。仓库是许小姐的,租金我不收。”

    这话不卑不亢,沈毅行气得攥紧了酒杯。

    许薇薇看了看沈毅行,又看了看萧景。

    “萧先生。”她忽然开口,“许大年有没有跟你提过……他的家人?”

    萧景的目光转向她,柔和了一些。

    “提过。他说他有一个女儿,在英国读书。女儿长得好看,脾气却是倔得很。”

    许薇薇的眼眶红了。

    “他还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女儿和女儿的妈妈。如果有机会,他想举行一个认亲仪式,让全申城的记者都来拍照。”

    许薇薇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低下头,眼泪滴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餐厅里安静了很久。

    沈毅行没有说话。萧景也没有。

    只有留声机里的钢琴曲,还在不紧不慢地响着,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呢喃。

    晚餐的氛围莫名的伤感。回到酒店房间,许薇薇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沉甸甸的,贴着皮肤,冰冰凉凉。

    她抬起手,在灯光下端详了一会儿。镯子通体满绿,颜色浓艳欲滴,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荧光。

    她想起萧景说的那句话——“他说他有一个女儿,在英国读书。女儿,长得好看,脾气却倔得很。”

    父亲从来没有当着她的面说过这些话。

    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总是沉默的,偶尔说几句,也是“功课怎么样”、“钱够不够花”之类的客套话。

    她从不知道,他在背后是这样说她的。

    许薇薇把手放下来,镯子滑到手腕最细的地方,卡住了。

    她试着取下来,推了两下,没推动。

    也许是她的手腕肿了。也许是镯子太小了。也许——

    她根本没想取下来。

    许薇薇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武汉的夜晚没有申城那么亮,灯火疏疏落落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远处是长江,黑沉沉的,看不见水,只有几艘船的灯光在水面上摇晃。

    她站了很久。

    直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窗台上的灰尘都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