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行一连好几天都阴沉着脸,司令部上上下下都能感觉到——传令兵走路踮着脚尖,参谋汇报工作声音压到最低,就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谁都不敢触这个霉头。

    他故意不去照相馆,也不派人打听许薇薇的消息,甚至把陈铭派去盯别的案子,眼不见心不烦。

    一个女人罢了。

    他沈毅行在申城跺一脚地动山摇,什么女人没见过?她许薇薇就算再特别,也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私生女。

    要想许大年的案子顺利结案,不怕这个私生女不来求自己!

    可等来等去,许薇薇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第一天,没有电话。第二天,没有口信。第三天,第四天,陈铭偶尔回来汇报工作,关于许薇薇的只有一句:“许小姐照常营业,没什么异常。她没有跟顾专员见面,也没有来问许大年案的进展,更没有和律师联系。”

    就算磺胺的事她确实不知情,但她动不了遗产却不着急?被许家兄弟起诉却不委屈?

    还是说——她根本不在意?

    这个念头比任何事都让沈毅行烦躁。

    这天晚上,沈毅行在司令部值班室休息,心里正烦着,随手翻着桌上的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窗外飘起了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院子里的灯光。

    他想起许薇薇照相馆橱窗里那幅雨中的外白渡桥。

    妈的。怎么又想到她了?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摔,靠在椅背上闭眼。正闭目养神,忽然听见门响。

    以为是陈铭来送文件,头也没抬:“放桌上就行。”

    谁知一阵香风扑鼻,浓烈的茉莉香水味熏得他直皱眉。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少帅……”

    沈毅行猛地睁眼,抬头一看,是个打扮妖艳的陌生女人。

    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大波浪卷发,脸上脂粉涂得厚厚的,嘴唇抹得血红。穿着件玫红色的紧身旗袍,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脯,裙衩开到大腿根,走路时若隐若现。

    她扭着腰走近,眼里带着钩子,笑得妩媚又轻佻。

    沈毅行顿时火了,一巴掌拍在桌上:“谁让你进来办公室的?”

    女人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但仍强撑着笑容,声音发嗲:“是、是陈副官让我来陪陪少帅……说少帅这几天心情不好,让我来给您解解闷……”

    “陈铭?”沈毅行的脸色铁青,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了过去,“叫他滚进来!”

    茶杯砸在门框上,碎了一地,茶水溅到女人脚边,吓得她尖叫一声,连退好几步,花容失色。

    陈铭连滚带爬地进来,一看这情形就知道坏了。

    那女人躲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东西……怎么回事?!”沈毅行瞪着眼,指着女人问陈铭。

    陈铭额头上的汗珠往下淌,结结巴巴地说:“少、少帅,我这不是看您这几天心情不好,想着让她来服侍……”

    “你他妈脑子进水了?”沈毅行气得直拍桌子,眼睛瞪得像要吃人,“老子是那种随便什么女人都要的人吗?你把老子当什么了?啊?老子在申城什么女人没有,用得着你给老子拉皮条?”

    陈铭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嘴唇哆嗦着:“属下知错……属下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自作聪明!妈的!”沈毅行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他正要挥手让陈铭把人带出去,忽然瞥见桌上那份北方军政府的文件——顾慎之三个字格外刺眼。

    顾慎之。

    那个哈佛博士,穿奶白色西装的“文明人”,在许薇薇面前谈笑风生的酸文假醋的家伙。

    沈毅行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慢慢攥紧了文件边缘。

    你不是很能说吗?你不是在许薇薇面前装好人吗?

    老子让你在申城身败名裂。

    一个恶毒的念头瞬间冒了出来。

    沈毅行慢慢转过身,重新打量起那个女人。

    女人被他看得发毛,缩了缩脖子,挤出个讨好的笑容。

    “叫什么名字?”沈毅行问,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回少帅,我叫小金宝……”女人的声音还在抖。

    “小金宝。”沈毅行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会伺候男人吗?”

    小金宝一愣:“啊?”

    “我问你,会不会伺候男人。”沈毅行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北方军政府的文件,把顾慎之的名字在她面前晃了晃,“看到这个名字了吗?顾慎之,北方来的,读书人。”

    小金宝茫然地点头。

    “这是个男人,你去接近他。”沈毅行把文件扔回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钞票,啪地拍在桌上,“把他勾上手,随便你用什么方法,反正要把他骗到床上去!事成之后,五百大洋。”

    小金宝的眼睛瞬间亮了,嘴唇张开又合上,像一条缺氧的鱼。五百大洋——她陪客人睡一晚最多拿五块,这五百块够她挣好几年的。

    “少帅放心!”她拍着胸脯保证,胸前的白肉跟着颤了几颤,“没有我小金宝勾不到的男人。这种读书人最好对付了,脸皮薄,心又软,假清高,只要给个机会,没有不上钩的!”

    陈铭在一旁听得直冒冷汗,忍不住开口:“少帅,这……不太好吧?顾专员毕竟是北方军政府特派……”

    “怎么?老子还要给他面子?”沈毅行眼神阴狠,像刀锋,“这里是申城,不是北平。他来了老子的地盘,就得守老子的规矩。”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铭。

    “等他上钩了,你直接带人去酒店扫黄。记住,要大张旗鼓地扫,阵仗越大越好。多叫几个记者,特别是《申城日报》的老方,他那支笔最毒。我要顾慎之的照片上头条。”

    陈铭咽了口唾沫,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毅行铁青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属下明白了。”

    “去吧。”沈毅行摆摆手,“小金宝留下,我有话单独说。”

    陈铭退了出去,门关上的一刻,他看见沈毅行转过身,对小金宝低声交代着什么。

    那女人的眼睛越听越亮,连连点头,像一只捡到肉骨头的狗。

    ***

    三天后的傍晚,暮色四合,霞飞路上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顾慎之刚从军政府开完会,步行回酒店。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走到酒店门口时,就听见一阵嘈杂的叫骂声。

    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正拽着一个年轻女子的胳膊,满嘴污言秽语:“别装了!老子有的是钱,陪我一晚上,亏不了你!”

    那女子穿着素净的浅蓝色旗袍,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看起来像是个外地来的姑娘。

    她满脸惊恐,拼命挣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放开我!我不认识你!救命啊——”

    围观的人不少,但没有一个上前。

    在申城,这种事挺常见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都不想惹麻烦。

    顾慎之皱了皱眉,走上前去。

    “这位先生,请放手。”

    醉汉转过头,眯着眼打量他:“你谁啊?少管闲事!在申城,谁敢管老子!”

    “我再说一遍,放手。”顾慎之的眼神冷了下来,“不管你是谁,都要遵纪守法。这位姑娘显然不愿意跟你走,你凭什么拉她?你已经触犯《违警罚法》了!”

    顾慎之讲话颇有些绕,醉汉喝多了脑子不灵光,一下子竟被镇住,嘟囔几句,终于松开手,摇摇晃晃地走了。

    那女子跌坐在地上,肩膀颤抖着,哭得梨花带雨。

    顾慎之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姑娘,你没事吧?”

    女子抬起头,一双含泪的眼睛望着他,楚楚可怜。月光下,她的脸白皙细腻,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但胜在清纯乖巧,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这就是小金宝。

    只不过,她今天换了一副面孔——没有浓妆艳抹,没有妖艳旗袍,取而代之的是素净的衣裳和怯生生的眼神。就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小猫,等着好心人来捡。

    “先生,谢谢你……”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我、我没事……”

    “你一个人?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顾慎之把她扶起来。

    小金宝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爹妈刚去世,家里又遭了火灾,我只能从苏州来投亲,没想到亲戚搬走了……我在申城已经好几天了,身无分文,走投无路……”

    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顾慎之叹了口气。

    他不是没在官场上见过投怀送抱的女人,但这个姑娘的身世很凄惨,顾慎之一下子就心软了。

    “也是个可怜人!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折腾了一晚上,也该饿了。”

    “这……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举手之劳。反正我也要吃饭的。”

    小金宝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顾慎之请小金宝吃了顿饭——一碗阳春面,一碟小菜。

    小金宝吃得很快,像是真的饿了很久。

    她边吃边偷偷打量顾慎之——他不像申城那些不学好的公子哥,他的眼神很坦荡,态度很温和,是个正经人。

    小金宝心里有些发虚。

    给一个正经人设局,小金宝怕遭报应。但五百大洋的诱惑太大了,她咬咬牙,还是硬着头皮演下去。

    吃完饭,顾慎之又帮她开了间房,就住在他酒店的三楼,隔着几间房。

    “你先住着,明天我帮你打听亲戚的下落。”顾慎之说,把钥匙递给她。

    “先生,您叫什么名字?”小金宝接过钥匙,怯生生地问,“等我找到了亲戚,一定要好好感谢您……”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顾慎之笑了笑,“早点休息吧。”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多停留一秒。

    小金宝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入行以来,很少遇见正经人,顾慎之算一个。

    ***

    第二天,小金宝又去找顾慎之,说是亲戚还没找到,心里害怕,不敢一个人待着。

    顾慎之安慰了她几句,带她去吃了午饭。

    第三天,小金宝说自己找到了一份在工厂做工的活儿,过几天就去上班,想请顾慎之吃饭表示感谢。

    顾慎之推辞不过,答应了。

    一来二去,两人熟络起来。

    小金宝发现,顾慎之这个人确实不一样。他从不摆架子,说话客客气气的,偶尔聊起北方的风土人情,也是点到为止,从不炫耀。他甚至没有问过她的过去,没有打听她的底细。

    这反倒让小金宝更加心虚。

    她知道沈毅行不是什么好人,也愈发坚信顾慎之是好人。但好人总是不得好报的。与其留着顾慎之在别处吃亏,不如让他掉进自己的坑里,这样起码有五百块大洋……

    第四天晚上,小金宝说为了感谢顾慎之这几天来的照顾,特意准备了酒菜,请他到房间一叙。

    顾慎之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房间里摆了一桌子菜,还有一瓶上好的绍兴黄酒。

    小金宝换了一身淡粉色的旗袍,头发散下来,比前几天多了几分女人味。

    “顾先生,这几天多亏了你……”她端起酒杯,眼眶微红,“我无以为报,敬你一杯。”

    顾慎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小金宝殷勤地给他倒酒,夹菜,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软,越来越黏。

    酒过三巡,小金宝已经靠在了顾慎之的肩膀上。

    “顾先生,你对我真好……”她的声音像浸了蜜,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我这辈子都没遇到过你这么好的人……”

    顾慎之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

    他酒量不好,才喝几杯,脸就有些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小金宝趁势坐到他腿上,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嘴唇凑近他的耳朵,吐气如兰:“顾先生,我一个人在外面,好害怕……你今晚……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顾慎之的心脏怦怦直跳,呼吸重了几分。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暧昧。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了小金宝的腰上。

    小金宝闭上眼,嘴唇贴了上去。

    顾慎之没有躲。

    小金宝索性跨坐在他膝盖上,动手脱下他的西装和衬衫。

    顾慎之也不拒绝,闭着眼,任凭小金宝的牙齿噙住他的舌尖。

    就在两个人深度交融时,房门突然被撞开。

    “不许动!扫黄!”

    陈铭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来,手电筒的光柱在房间里乱晃,刺得人睁不开眼。

    紧随其后的是几个扛着相机的记者——为首的那个正是《申城日报》的老方,秃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跑得气喘吁吁,但手里的相机端得稳极了。

    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镁粉燃烧的白光把房间照得如同白昼。

    “误会!这是误会!”顾慎之猛地推开小金宝,慌忙抓起旁边的西装。但一旁的小金宝却更加迅速地脱掉旗袍,只留一件贴身小褂子。

    在闪烁的镁光灯下,顾慎之脸上最后一点酒意被吓没了。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金丝眼镜歪在一边,头发凌乱,她想穿上西装,但小金宝赤身裸体地紧紧贴着他,场面狼狈不堪。

    “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顾慎之强撑着镇定,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

    陈铭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顾慎之面前晃了晃:“司令部扫黄行动。有人举报这家酒店有非法□□易,我们是来抓暗娼的。顾专员,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好说的?”

    顾慎之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到了陈铭身后那些记者的镜头——黑漆漆的,像一只只等着噬人的眼睛。

    “我没有……”他试图解释,“这位姑娘是我的朋友,我们只是……”

    “朋友?”陈铭看了一眼光溜溜的小金宝,身上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低着头,却并不害怕。

    记者们的相机又是一阵咔嚓。

    老方挤到最前面,镜头几乎怼到了顾慎之脸上,语气兴奋得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顾专员,请问您跟这位女士是第一次交易吗?你付她多少钱?”

    “胡说八道!”顾慎之终于恢复了理智,推开面前的镜头,“我是北方军政府的特派专员,你们无权——”

    “特派专员又怎么样?”陈铭打断了顾慎之的话,“这里是申城。不是北平。在申城的地界上,没有司令部的允许,谁也不能嫖宿暗娼。”

    陈铭转身命令士兵:“带走!回去仔细审!”

    两个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顾慎之的胳膊。

    顾慎之挣扎了一下,但根本不是士兵的对手。

    他的眼镜掉在了地上,被一只军靴踩过,镜片碎裂,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顾慎之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带着愤怒和屈辱,“沈毅行这是在挑起南北争端!我要给大总统打电话!”

    陈铭充耳不闻,朝记者们挥了挥手:“各位,今天的照片,该拍的都拍了。明天的报纸,怎么写你们心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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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连点头:“陈副官放心,我们《申城日报》一定如实报道。”

    小金宝趁乱溜走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她手里攥着陈铭事先给她的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百块大洋的支票。

    ***

    第二天天还没亮,报童的叫声就在申城的大街小巷响了起来。

    “号外号外!北方特派专员酒店□□被抓现行!”

    “看报看报!顾慎之深夜私会风尘女子,有伤风化!”

    《申城日报》头版用了一整版,配了一张大幅照片——画面里,顾慎之光着膀子,头发凌乱,眼镜歪在一边,双手被两个士兵架着,满脸惊恐。一个□□的女人蜷缩在床角,脸被打了马赛克,但姿态暧昧,引人遐想。

    标题更是劲爆:“北方特派专员顾慎之,在沪期间行为不端,深夜嫖宿暗娼,被司令部当场查获!”

    文章写得更是精彩,字字诛心,没有一句脏话,却句句都在往顾慎之的脊梁骨上戳。说他“假借帮助同乡之名,行苟且之事”,“衣冠禽兽,斯文败类”,“严重损害北方军政府形象”。

    《华字晚报》也不甘落后,头版登了另一张照片——顾慎之被押上警车时的侧脸,表情扭曲,狼狈不堪。标题只有四个字:“道貌岸然。”

    《大美晚报》的英文版也报道了这件事,措辞相对克制,但“moral turpitude”这个词足够让顾慎之在美国的校友们都看到。

    申城街头顿时炸开了锅。

    茶馆里,老头儿们拍着桌子骂:“还哈佛博士呢,就这德行?”

    租界的咖啡馆里,洋行的买办们交头接耳:“北方来的人,到底比不上咱们南方的体面人。”

    就连黄包车夫拉活儿的时候都要议论两句:“听说那个顾专员,玩女人被抓了?啧啧啧,读书人也不老实啊。”

    ***

    沈毅行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七八份报纸,每一份的头版都跟顾慎之有关。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老方办事还算靠谱。”他自言自语道,“照片拍得不错。”

    陈铭站在一旁,擦着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问:“少帅,顾慎之那边……怎么处置?”

    “怎么处置?”沈毅行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关着。先关两天再说。”

    “可是少帅,顾慎之毕竟是北方军政府的特派专员,大总统那边要是问起来……”

    “问就问。”沈毅行摆了摆手,满不在乎,“他顾慎之□□被抓,证据确凿,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再说了——他敢让大总统知道自己在申城干了这种丑事?”

    陈铭不敢再接话。

    沈毅行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份《申城日报》,叠得整整齐齐,夹在腋下。

    “备车。去霞飞路。”

    ***

    阳光透过树叶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照相馆的橱窗玻璃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门口那盆绿萝长势喜人,藤蔓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门上的铜铃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光。

    沈毅行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铜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许薇薇正在柜台后面给客人介绍相框的款式。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旗袍,见沈毅行进来,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继续跟客人说话。

    沈毅行没有打断他们,而是踱步到照片墙前,一帧一帧欣赏着许薇薇的作品。

    不一会儿客人离开,店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毅行靠在柜台上,把那叠报纸往台面上一拍,动作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

    “看看你的顾专员干的好事。”他的语气里满是得意,“文人……切!”

    许薇薇拿起报纸,目光在头版照片上停留了片刻。

    “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把报纸放回柜台上,转身拿起一块绒布,开始擦拭柜台上那台老旧的蔡司相机。

    沈毅行愣住了。

    他想象中的场景——许薇薇震惊地为顾慎之辩解——没有发生。

    她就这么淡淡的一句,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沈毅行不甘心地追问,“你那天不是跟他聊得挺投机的吗?什么摄影啊,透纳啊,光影啊——这就是你眼里的大才子?他现在被抓了!□□!证据确凿!”

    许薇薇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看他。

    “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毅行被这句话噎住了。

    什么叫跟你没关系?你不是跟他聊得挺投机的吗?你还约他去照相馆喝咖啡!

    “怎么没关系?”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我这是让你看清他的真面目!这种伪君子,也配跟你谈诗论画?你不要被他迷惑了!”

    许薇薇看着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忽然笑了。

    她拿起报纸,指着上面的照片,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司令部扫黄抓嫖,还特意叫记者……申城的扫黄行动,从来没有叫过记者。偏偏这次叫了,偏偏抓的是顾专员——沈少帅,您这是扫黄,还是扫人?”

    沈毅行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薇薇把报纸扔进柜台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干净利落,像扔掉一袋垃圾。

    “沈少帅不喜欢顾专员,大概是要跟北方军政府作对。申城的政客们都这样,看谁不顺眼就往谁身上泼脏水。我虽然愚钝,但报纸还是看得懂的。”

    “我纯粹是为你好!”沈毅行口气强硬,“你一个姑娘家,还约这种人喝咖啡,也不怕流言蜚语把你淹死!”

    “少帅把公务抛开,只为对政敌出一口恶气,就不觉得……掉价吗?”许薇薇慢悠悠地说,一双凤眼里充满戏谑。

    沈毅行原本以为这会是个扬眉吐气的时刻——让许薇薇看清楚,谁才是值得她交往的人。没想到在许薇薇眼里,他成了个幼稚可笑的小丑。

    “许薇薇,你别不识好歹!”

    许薇薇拿起鸡毛掸子,开始打扫柜台上的灰尘:“少帅,以后别再为我费心了。您这样的大人物,时间宝贵,不该浪费在我这种小人物身上。”

    那意思是:我们不熟。你的事,跟我没关系。我的事,也请你别管。

    这话比直接骂他还让人难受。

    沈毅行盯着她看了半晌,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他想说点什么来挽回面子,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无力的空气。

    最终,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门被他摔得震天响,铜铃剧烈地晃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真是疯了……”许薇薇摇摇头。

    沈毅行回到车上,越想越气。

    车门被他摔得砰的一声,司机吓得一哆嗦。

    “少帅,去哪儿?”

    “闭嘴!让老子静一静!”

    他原以为这出好戏能让许薇薇对顾慎之失望,顺便彰显自己的手段,结果反倒被她奚落了一顿。

    “开车!”他对着司机吼道,“去百乐门!”

    他现在急需喝一杯。

    司机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发动车子,不敢多问一句。

    车子驶入霞飞路的车流,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向后退去。

    沈毅行闭上眼,耳边回响着许薇薇最后那句话——“您不觉得……掉价吗?”

    掉价。

    他沈毅行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说“掉价”。

    而且还是被一个女人。

    他苦笑了一下。

    妈的。还真是掉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