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领事馆的慈善晚宴,灯火辉煌。
许薇薇出现在大厅门口的那一刻,周围的声音似乎都轻了几分。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没有繁复的刺绣,只在领口绣了几枝银色的兰草,腰间勾勒出一道流畅的曲线。鬓边别了一枚简单的珍珠发卡,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没有珠翠,没有宝石,却比满场珠光宝气的女宾更显清雅出众。
沈毅行一身戎装走在她身旁,看着周围投来的目光,心里颇为自得。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全申城都知道,许薇薇是他带来的人。
“沈少帅,这位是……”一位英国领事夫人迎上来,目光在许薇薇身上停留了一瞬。
“许薇薇小姐,我的——”沈毅行顿了一下,“翻译。”
领事夫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长串,像查户口一样,问了一堆有的没的,从天气到政治态度。
许薇薇一一作答,英语流利得像在说母语。
沈毅行站在旁边,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能端着酒杯保持微笑,但他的心里已经开始冒酸泡了——许薇薇在申城的社交场合,绝对算得上是一颗新星,不光把那些太太小姐比了下去,连那些自诩风流的名流绅士,站在她旁边都像个笑话。
可沈毅行又是骄傲的,毕竟许薇薇是他的女伴。
不一会儿,几位外交官夫人也凑过来,聊起了欧洲的艺术和文学。
“许小姐对透纳画作的光影见解真是独到!”一位夫人赞叹道。
“您过奖了。只是留学时在美术馆做过义工,听得多了些。”许薇薇微笑回应,“透纳晚年的作品,光已经不是‘照’在景物上,而是从景物内部‘涌’出来的。那种感觉……像是他在画一种即将消散的东西。”
“即将消散的东西?”夫人若有所思。
“对。就像黄昏的最后一缕光,你知道它马上就要没了,所以格外珍惜。”
正聊着,一位穿奶白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他既不显得热络,也不疏离。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清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刚从图书馆里走出来。
“许小姐刚才对透纳的分析,让人耳目一新。”
许薇薇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您是——”
“顾慎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北方军政府的特派专员,这次来申城谈经济合作。”
许薇薇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顾慎之。哈佛大学经济学博士。北方经济委员会顾问。
“顾专员过奖了。”许薇薇把名片收进手包里,“我不过是外行看热闹。”
“外行?”顾慎之笑了一下,“许小姐太谦虚了。透纳晚期作品,是艺术史研究了半个世纪的课题。许小姐的观点比很多论文都精准。”
沈毅行皱了皱眉。
顾慎之,哈佛博士,北方军政府的经济智囊,据说很受大总统的器重。这次来申城,名义上是谈经济合作,实际上干什么,沈毅行还没来得及打探。
但真正让沈毅行不舒服的,是顾慎之的眼神。
顾慎之看许薇薇,带着点轻浮,觊觎,还有一种……遇到知音的惊喜。
沈毅行很讨厌这种酸文假醋的瘪三,但他实在讲不出文绉绉的话,只能在心里骂娘。
“许小姐学的什么专业?”顾慎之问。
“艺术。摄影。爱丁堡艺术学院。”
“摄影?”顾慎之的眼睛亮了一下,“爱丁堡艺术学院的摄影系,在欧洲很有名。许小姐师从哪位教授?”
“大卫·米切尔。”
“米切尔教授?”顾慎之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惊喜,“我在哈佛时,读过他关于‘光影与时间’的论文。他提出‘摄影是时间的切片’,这个概念对我的经济学研究都有启发。”
“顾专员也研究摄影?”许薇薇有些意外。
“不是研究。”顾慎之推了推眼镜,“是喜欢。摄影和经济学,看似毫不相干,其实都是在做同一件事——在混乱中找到秩序。”
许薇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个说法,我第一次听说。不过仔细想想,好像有道理。”
“许小姐平时拍什么题材?”
“什么都拍。街景、人物、建筑……”许薇薇顿了顿,“最近在帮司令部拍宣传手册,拍了不少军事训练的照片。”
“军事训练?”顾慎之看了沈毅行一眼,“沈少帅真是慧眼识珠,请许小姐这样的人才来掌镜。”
沈毅行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
“顾专员看来很闲啊。”沈毅行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药味,“北方军务繁忙,还有空在这里讨论摄影?”
顾慎之不慌不忙地转过身,看着沈毅行,推了推眼镜:“沈少帅说笑了。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与许小姐交谈,受益匪浅。”
沈毅行冷笑了一声,想说点什么回怼,但怎么都组织不好语言。
“妈了个巴子!”
他突然有些生气了,转头朝陈铭使了个眼色。
陈铭正站在大厅角落里,看起来百无聊赖。
沈毅行一个眼神过去,陈铭立刻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不到五分钟,一个侍应生端着托盘从顾慎之身边经过,不小心绊了一下,托盘上的红酒倾泻而出,不偏不倚地泼在了顾慎之的奶白色西装上。
“哎呀,先生,实在对不起!”侍应生连连道歉,手忙脚乱地拿餐巾去擦。
深红色的酒渍在奶白色的西装上迅速晕开,顾慎之低头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他没有发火,甚至没有责怪侍应生。
“无妨。”顾慎之的声音依然平静,“衣服可以洗,人没事就好。”
侍应生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顾慎之转过身,对许薇薇抱歉地笑了笑:“许小姐,失陪了。我得去处理一下这身衣服。今天聊得很愉快,希望以后还有机会交流。”
许薇薇点了点头:“你快去换衣服吧。我在霞飞路上有个照相馆,叫‘时光留影’。有空去店里坐坐,我请你喝咖啡。”
“一定。”顾慎之看了沈毅行一眼,“沈少帅,告辞。”
顾慎之转身走了。
沈毅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冷冷地哼了一声:“装模作样。”
沈毅行又转向许薇薇,语气里满是酸冷讽刺:“我看你们聊得挺投机的。从摄影聊到经济学,下一步是不是要聊人生理想了?你到底阅历太少,被这个江湖骗子诓住了。一个人哪里会懂那么多?”
许薇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在妒嫉文官?”
“妒嫉?”沈毅行的声音猛地拔高,随即又压了下去,“老子妒嫉他?我告诉你,北方来的人,背景复杂得很。你离他远点。”
“背景复杂?沈少帅调查过他?”
“用不着调查。”沈毅行把酒杯重重地放在路过的侍应生托盘上,“北方军政府的人,来申城能有什么好事?你跟他走得太近,对你没好处。”
许薇薇沉默了几秒。
“好,我知道了。”她说,“少帅,我去一下洗手间。”
许薇薇转身走了。
沈毅行站在原地,端起旁边桌上的一杯香槟,一口闷了。
又苦又涩。
***
晚宴后半场,许薇薇没有再跟任何人多说话,只是偶尔回答几句领事夫人的寒暄。
沈毅行知道她在生气。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哄。
他沈毅行这辈子,从来没有哄过女人。
回去的车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薇薇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她的脸,照得她的表情忽明忽暗。
沈毅行握着方向盘,越想越恼火。
他特意带她来见世面,让全申城的名流都认识她,可她却和顾慎之聊得热火朝天,笑得那么开心。
“那个顾慎之,你最好离他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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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许薇薇没有转头。
“这是你今晚第二次讲了。顾专员惹到你了?你这么讨厌他!”
“他有什么资格惹我?”沈毅行被许薇薇问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在申城,我沈毅行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想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开店、过日子,就别惹我不高兴。”
车子在路上猛地颠了一下。
许薇薇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沈毅行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戛然而止,轮胎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转过头,盯着她。
“我听到你主动约他去照相馆喝咖啡了!谁让你约他的?!”
“这是客套话!人家还不一定来呢!”许薇薇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火气,“要不要我去找顾专员确认一下,他到底会不会来?”
“你敢!”沈毅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许薇薇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少帅,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沈毅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想要她?他已经在想办法了。
想要她的钱?他也在想办法。
可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能直说。
“我想——”他顿了一下,“我想让你看清楚,谁才是值得你交往的人。那个顾慎之,不过是仗着留过学、读过几本书,就在你面前卖弄。这种人,我见多了。”
“卖弄?”许薇薇的声音冷了下去,“跟人正常交流就叫卖弄?那什么样叫不卖弄?像你一样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
沈毅行的脸色变了。
许薇薇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
沉默瞬间像一堵墙,把两个人隔在两边。
“在申城,我沈毅行的话,就是规矩。说了不许跟顾慎之交往,就不许交往!”
沈毅行气呼呼地发动了车子。
接下来的路程,两个人再没有说一句话。
许薇薇看着他,想说“你不讲道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把许薇薇送到霞飞路,沈毅行一言不发地开车走了。
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酒馆,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去要了一瓶威士忌。
老板认识他,小心翼翼地问:“少帅,要不要叫几个姑娘来陪您?新来的女招待,还是雏……”
“滚。”沈毅行翻了老板一个白眼,抓起酒瓶倒酒。
老板赶紧退了下去。
沈毅行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陈铭赶过来,凑到他身边。
“少帅,您还有什么吩咐?”
“顾慎之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陈铭愣了一下,赶紧翻开笔记本。
“顾慎之这次来申城,表面上是谈经济合作,实际上——是来谈一笔生意的。”
“什么生意?”
“磺胺。”
沈毅行的眼睛眯了起来。
“继续说。”
“许大年死后,那批从英国人手里拿到的磺胺,一直没有找到买家。顾慎之这次来,就是想通过中间人,把那批药买下来,运到北方。”
沈毅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许大年从英国人手里拿了药,得罪了日本人。现在他死了,药还在。顾慎之想买那批药……我就说,北方来的人不是好东西。”
“少帅,那我们要不要——”
“不要打草惊蛇。”沈毅行站起身,走到窗前,“盯紧顾慎之,看他跟谁接触。还有,查一下——许薇薇知不知道这件事。”
“少帅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许薇薇对顾慎之,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不知道?”
陈铭愣了一下,不敢接话。
“去吧。”沈毅行摆摆手,“盯紧点。”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