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诚的专车在暮色中穿过苏州河上的铁桥,车灯切开雾霭,像一把钝刀子划开旧棉絮。
后座的皮椅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地图册,红线勾出从南京到申城的沿途驻防节点,旁边压着一封尚未拆封的电报。
车停在樱屋料亭后门时,雨刚好下起来。细密的,黏稠的,打在油纸伞面上发出闷响。
穿和服的女侍把他引到最里间的包厢,纸门拉开的一瞬,暖黄的灯光涌出来,带着清酒和炭烤青花鱼的香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像被刻意掩盖的什么东西正在腐败。
山本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壶温过的清酒,杯沿上还残留着半圈油渍。
中村坐在他对面,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弹。
沈毅诚把大衣递给女侍,在矮桌边坐下。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料亭里的喧嚣像被一刀切断,只剩下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的,像谁在用沙哑的嗓子低声念着什么。
"辛苦你了。"山本给沈毅诚倒了一杯酒,"路上还顺利?"
"顺利。"沈毅诚端起酒杯,在掌心里转了转,"我父亲那边,听说老二订婚,高兴得不得了。我回来参加婚宴,没有人起疑。"
"那就好。"中村把烟灰弹进碟子里,"你那个弟弟,最近动作不小。香港的事,他查得挺深。虽然线索已经断了,但以他的性格,不会就此收手。"
"他已经走到哪一步了?"
山本接过话头:"史密斯死了,但史密斯的儿子还在。他那个副官陈铭,一直在暗中打听史密斯的儿子去了哪里。虽然没有查出什么实质性进展,但方向是对的。"
沈毅诚放下酒杯,目光在昏黄的灯光里闪了一下:"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两条路。"中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干掉薇薇。她是沈毅行的软肋,只要她出了事,沈毅行就会分心。一个人在分心的时候,办事会有疏漏。第二条,除掉史密斯的儿子。托马斯·史密斯在剑桥失踪了,但他不可能凭空消失。我已经让人查过了,他年前买过去苏格兰的火车票。"
"苏格兰?"沈毅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爱丁堡。"中村把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爱丁堡的账户里还有一笔钱,史密斯临死前一直惦记的。他儿子很可能就是去爱丁堡取那笔钱的。如果托马斯在爱丁堡出了事,线索就彻底断了。"
沈毅诚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许薇薇是个女人,我赞成先除掉她。"
"动许薇薇,风险太大。"中村打断他,"她已经跟沈毅行订婚了。动她,等于在沈家脸上扇耳光,你父亲不会坐视不理。而且,沈毅行那只疯狗,上次为了许薇薇,连我的人都敢抓。最好不要主动惹他。"
"那就选托马斯。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查清楚他在爱丁堡都干了什么,接触过什么人再动手。"山本说,"苏格兰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手。不是什么职业杀手,但做这种事,足够了。"
沈毅诚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清酒入口微凉,滑过喉咙时,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灼烧感,像一个被压了很久的念头,正在从暗处浮上来。
"好。那就先除掉他。"
窗外的雨声大了些,打在纸门上的声响像无数只手指在轻轻叩击。
沈毅诚把酒杯放下,瓷底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最近发生了一件事。"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父亲那边,最近收到了一封从芜湖寄来的信。"
"什么信?"
"七叔公写的。告沈毅行在祭祖期间跟许薇薇同房。我父亲暴怒之下打了沈毅行二十军棍。"
山本挑了挑眉:"二十军棍。中国人最忌讳冒犯祖宗,看来沈大帅还是很在意规矩的。"
沈毅诚轻轻摇头说:"这件事说明,我父亲对沈毅行的管束在收紧。老二不听话,他自然会想起别的选择。"
中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沈大帅在意的只是规矩,还是也在意谁替他守着规矩?"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雨声填补了那段沉默。
"他会越来越在意我的。"沈毅诚说。
临走时,山本从袖口里抽出一只扁平的铁盒,放在桌上。
"从香港带回来的。英国人做的麻醉药,很纯。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他说。
沈毅诚接过铁盒,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排细小的安瓿瓶,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琥珀色的光。
"什么时候用?"
"需要的时候。"山本说,"你现在是沈家的眼睛。沈毅行在做什么,谁在跟他接触,许薇薇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你都要知道。"
沈毅诚把铁盒收进大衣内袋。
"明白。"
雨还在下,他推开车门,撑开伞,皮鞋踩进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远处的路灯在雨里缩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
三天后,樱屋料亭的二楼包厢。
门帘是深蓝色的,厚棉布材质,拉上之后连走廊里透过来的光线都能挡去大半。
中村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电报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推向前。
沈毅诚的目光扫过纸面,内容简短:"托马斯·史密斯已确认于两日前离开爱丁堡。其在皇家银行有一笔取款记录,金额巨大。目前下落不明,推测已离开英国。"
"他取到钱了。"沈毅诚把电报纸折好,推回中村面前。
"取到了。"中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拿到钱,可能会去一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也可能,会来找沈毅行。"
沈毅诚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来找许薇薇?"
"顺藤摸瓜。"中村说,"史密斯临死前在昏迷中说了许大年的名字,托马斯已经知道这个信息。如果他想要弄清楚他父亲的死因,很有可能会找上门来。许大年已经死了,当然只能找许薇薇。"
"那你们的人呢?没别的线索了?"
"追查的人从爱丁堡查到伦敦,再从伦敦查到利物浦。最后一封电报说,托马斯在利物浦的码头上了船,之后就没有消息了。"中村放下茶杯,"利物浦码头的船,可能开往世界任何一个角落。"
沈毅诚沉默了几秒:"所以他有可能往申城来了。"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巷子里有猫叫了一声,尖细的,像一根被拉断的弦,在夜晚的空气里颤动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如果他真的到了申城,"山本开口了,"他一定会去找许薇薇。或者去找沈毅行。无论他找谁,对我们来说都很危险。他知道那笔钱是谁的,也知道他父亲是怎么死的。"
沈毅诚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微凉温度。
"所以要在他见到他们之前,先除掉他。"
***
婚宴,沈毅诚坐在靠窗,举杯碰了几次,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祝福,然后把目光投向大厅中央。
许薇薇的侧脸在灯影里显得柔和而疏淡,像一幅被仔细装裱过的画。
沈毅诚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想起中村说的话。
如果托马斯·史密斯真的来了申城,去找许薇薇的可能性很大——她是许大年的女儿,那笔钱和她的名字绑定在一起。
也有可能找沈毅行,他已经在查许大年的案子了。
如果托马斯把他在爱丁堡查到的所有东西都交给沈毅行……
沈毅诚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停留了一下才咽下去。
在托马斯到达申城之前,必须有人先找到他,让他永远闭上嘴。
婚宴散场时,沈毅诚在门口碰见了陈铭。
陈铭手里拿着一本宾客签到簿,看见沈毅诚走过来,欠了欠身:"大少爷,少帅让我送您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有车。"沈毅诚笑了笑,"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陈铭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招呼别的宾客。
沈毅诚沿着台阶往下走,刚走到台阶中段时,余光里捕捉到一个身影——灰色大衣,压低的帽檐,像一枚被风吹落的枯叶。
云老板。
***
云老板发现自己异样,是在两个月前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然后是发热,低低的,像一簇闷在灰烬里的火星,烧得不旺,但一直不退。接着,皮肤上开始出现暗红色的斑疹,从腰腹蔓延到四肢,像有人在他身上悄悄画了一张地图。
他躺在床上,能感觉到皮肤下那些正在蠢蠢欲动的斑点,像无数只细小的虫子,沿着血管爬行,寻找着出口。
他想起前不久来找他的一个戏迷。那人出手阔绰,一掷千金。
在床上时,那人说他刚从南洋回来,身上带着南洋特有的气息,可能闻起来不大好,要云老板别介意。
云老板当时以为只是南洋的熏香,就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气味里有一种不干净的潮湿,像从腐烂的船舱底部升起来的。
想到这里,云老板穿上衣服,趁着天色还暗,一个人去了陆军医院。
他不敢去日本人的医院,怕中村知道。他也不敢去法租界的教会医院,怕被登记入册。陆军医院的人不认识他。
值班医生是个年轻男人,戴着圆框眼镜,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像一双从没摸过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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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
医生看了一眼云老板身上的斑疹,又让他张开嘴看了看喉咙,然后放下手里的笔,沉默了几秒。
"你最近有没有跟他人发生过关系?"
云老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有两种可能。"医生说,"一种是普通的皮肤感染,擦药就能好。还有一种,是梅毒。"
云老板的脸色变了。
"梅毒……能治吗?"
"早期可以,但需要时间,需要规律用药。而且——"医生顿了一下,"在治愈之前,不能跟任何人发生关系。否则会传染。"
云老板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手指攥紧了椅子边缘。
"我开几支针剂给你,每周打一次。打完之后,皮疹会消退,但血清转阴需要更长的时间。"
云老板手里攥着那张处方笺,像攥着一把火。
他拖着步子走出了陆军医院,拐进旁边一条暗巷,巷子口的路灯坏了,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还是要趁早告诉沈毅诚,这种病该治就得治。
***
沈毅诚在知道云老板得了梅毒的三天后,也出现了症状。
一开始只是低热,他以为是舟车劳顿累的,吃了两片退烧药,没有在意。
然后是腹股沟淋巴结肿大,他洗澡的时候摸到了,以为是上火发炎。
直到第三天晚上,他发现大腿内侧出现了暗红色的斑疹。
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灯光照在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没有打电话骂云老板,而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只被夹子夹住的野兽,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感受着夹子的铁齿正在慢慢合拢。
他去陆军医院的时候,没有叫自己的司机。
接诊的医生还是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医生,正在低头写病历。他看了一眼沈毅诚身上的症状,沉默了一会儿。
"你最近跟人发生过关系吗?"
沈毅诚没有回答。
"对方有皮疹吗?"
沉默持续了几秒。年轻医生没有追问,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病历夹,翻到空白页,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你先做个化验,确认一下血液里的情况。如果是早期的,我们用药控制,可以控制住。但需要长期治疗。"
沈毅诚站在诊室窗前,窗外是法租界灰蒙蒙的暮色,远处的钟楼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个模糊的、正在融化的剪影。
"还有多少时间?"
"什么?"
"从发现到传染给别人。"
年轻医生顿了一下:"在皮疹消退之前,只要发生关系,就可能传染。但如果你严格使用抗生素,早期可以控制住。"
沈毅诚没有再问,拿着处方笺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走廊尽头时,迎面碰上了沈世昌的副官。
那人是来替沈世昌取降压药的,看见沈毅诚从皮肤科出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侧过身让了让路。
第二天一早,沈世昌的书桌上就多了一份秘报。
秘报内容很简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
"大少爷于昨日傍晚赴陆军医院皮肤科就诊,症状疑似梅毒。已取药,处方编号为……"
沈世昌看完,把秘报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然后走回来,拿起秘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撕掉,只是折了两折,放进抽屉里。
当天下午,沈毅诚的行踪报告又到了。
"大少爷离开医院后,经南京路中转,换乘两辆黄包车,于傍晚时分抵达虹口樱屋料亭。与山本一郎及中村会面。会面时长约一小时零十五分钟。"
沈世昌坐在太师椅上,没有动。
晚上,沈世昌去了东厢。
沈毅行正坐在许薇薇床头,抱着她翻一本画册。
看见沈世昌进来,许薇薇愣了一下,赶紧起身站到地上,沈毅行也站起来了。
沈世昌没有坐下,示意沈毅行跟他去书房谈话。
"老大出事了。"他把那份秘报放在桌上,纸页正面朝上。
沈毅行看了一眼纸上的字,然后又看了一眼沈世昌:"梅毒?"
"陆军医院皮肤科。他昨天下午去的,确诊之后取了药。今天下午,他去了樱屋料亭,见了山本一郎和中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夜风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爹,关于大哥和日本人的关系,还是要仔细查。"沈毅行的声音压得很低,"大哥在婚宴那几天,也去了樱屋料亭。"
沈世昌无力地摆了摆手。
"这件事,你跟他是弟兄,不宜插手。我来处理。如果老大真做过对不起沈家的事,我一定不会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