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困夏懒秋乏冬眠。
四季如梦。
未时三刻,吃饱喝足,宜走神、宜小憩。
只可惜,要上课。
讲台上,慕容先生正一板一眼地讲着青丘古史。
“上古时代,妖族各部混居荒野。青丘地界,有白狐,于月下悟道,生九尾。自此呼风唤雨,移山填海,不在话下。后世狐族皆奉其为始祖……”
小雀妖们难得的没有到处传纸条,而是一个个低眉顺眼地埋着脑袋。
乍一看是在认真听讲,勤勤恳恳地做着笔记,实则都是在鬼鬼祟祟地抄着术法课的课本。
天知道,那么厚的一本课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抄完……而且还是三十遍!
今晚还睡不睡觉了?
魏老先生还有没有同情心了?
有小雀妖一边抄,一边咬着手指悄悄打起了歪主意。
咦?如果每页都少抄几个字,积少成多……整本课本岂不是能少抄不少?魏老先生总不至于当真逐字逐句地检查吧?
哎呀,就算倒霉点被发现了……咳咳,那也一定是不小心漏抄的,绝不是什么故意偷懒!
嘿嘿嘿!
全班唯一不用罚抄的涂山落落,此刻却半点也轻松不起来。
她正在和洪水般的困意做斗争。
困。
实在是太困了。
眼皮重,脑袋沉。撑着头的手腕也不知怎么回事,时不时便软上一下,连带着脑袋猛地向下一点。
可就算借给她八个胆子,她也万万不敢在慕容先生的课上睡觉。
于是只好狠下心来掐自己一把,借着那一点痛意,强撑着精神继续听课。
不知不觉间,胳膊肘都快被掐青了。浓重的困意却仍旧挥之不去,愈发如同黏稠的浆糊一般,不由分说地糊住了她的眼皮,糊住了她的思绪……
涂山落落挣扎着眨了眨眼,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下一瞬,一道锐利的目光便咄咄地朝她钉了过来。
慕容先生面色颇为不善地放下书卷,微皱的眉头下,是一双带着愠怒的眼睛。
涂山落落一个激灵,连忙正襟危坐,把张大的嘴巴死死捂住,冷汗涔涔。
救命啊,明明昨夜睡得那样早,怎么还会困成这样?
只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涂山落落,站起来!”慕容先生威严的声音响起。
涂山落落万念俱灰地起身。
正埋头偷抄课本的小雀妖们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朝她看了过来。
只听慕容先生冷哼一声,“涂山落落,你既无心听课,想必是对青丘古史已经了如指掌了。既如此,便由你来说说,当年九尾狐祖飞升前,留给青丘的三件至宝,分别是什么?”
涂山落落硬着头皮回想。
若是别的问题,她定会老老实实答一句“不知”。
可这个问题,她小时候似乎听阿爹讲过。
她迟疑片刻,轻声开口道,“第一件至宝,乃是一颗历千劫而不退的坚心。狐妖先祖并非生而九尾,而是历经九千载风霜磨砺,方得大道圆满。”
“第二件至宝,是一颗仁心,怀神通而不欺弱。先祖虽有通天彻地之能,却从不恃强凌弱,更不曾滥杀无辜。”
“第三件至宝,则是一颗本心,纵岁月轮转而不失本我。先祖曾言,万般法门皆可修,却唯独不可失却本心。若连自己是谁、所求为何都忘了……纵有九尾神通,也不过是一具空壳罢了。”
涂山落落说完,学堂里安静了片刻。
不少小妖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原来狐祖留下的竟是这个……果然非同凡响!”
“好厉害!难怪能修成九尾,得道飞升。”
“呀,”一只鼻尖挂着小鼻涕泡的小妖捧着脸,满脸憧憬道,“若是我有这份心性,说不定也早就突破了。”
话音落下,四周顿时响起一阵窃笑。
小雀妖们则一个个瞪圆了眼睛。
“她居然答出来了!?”
“她知道的这么多!?”
“她不是废物吗!?”
众妖顿时陷入沉思。
可涂山落落的一席话语说得的确是有鼻子有眼的,听起来十分有理。
便有几个勤奋的小妖掏出了纸笔,准备把这三条狐祖遗训认认真真地记下来。
慕容先生眼皮狠狠一跳。过了好半晌,他才抬手敲了敲桌案,“停,都停一下。后排那个,笔放下。还有你,别写了。”
被点到名的小妖茫然抬头。
“先生,后面还有两颗心没记完呢……”
慕容先生揉了揉眉心,“行了行了,涂山落落,你先坐下吧。”
涂山落落乖乖坐下。
慕容先生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编得倒是像模像样的。差点连老夫都信了。只可惜,这青丘古史中可不是这么记载的。”
学堂里忽然安静下来,小妖们脸上的敬佩一点一点凝固。
涂山落落:“……”
众妖:“……”
那几个已经记了半页笔记的小妖默默把纸翻了过去。
慕容先生这才轻咳一声,“诸位且听仔细了。”
“这第一件至宝,乃是木暝灵珠,可号令万木成阵,护佑青丘。只可惜,此珠已毁于四百年前的仙妖大战。”
“这第二件至宝,则是照月古镜,可引月华修行,乃历代狐族族长之信物。”
“涂山落落,你记下了没有?”
涂山落落连忙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泛起嘀咕。
照月古镜?
这名字……不正是阿爹以前随手塞给她玩的那面破镜子吗?
镜面一点也不光亮的,照什么都只能映出一个灰蒙蒙的影子。
但阿爹说,这是什么祖上传下来的宝贝。
小时候的涂山落落还当过真。
抱着镜子蹲在院子里巴巴地等月亮出来。新月试过,满月试过,就连中秋夜最圆的那轮明月也试过。
结果别说引月华修行。
连自己的脸都照不清。
后来她便随手把镜子塞进了杂物堆。
再后来,那面镜子似乎被三叔捡走了。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三叔琢磨出了点什么名堂没有。
涂山落落偷偷瞄了慕容先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堂堂狐祖留下的至宝……总不会真是那面破镜子吧?
“至于第三件至宝……”慕容先生微微顿了顿,“则是九尾天卷。”
“据说,其中记载着九尾老祖的修行心得,更藏有妖族飞升的秘法。”
“只可惜,此卷屡遭劫难,如今仅余一段残文存世。数千年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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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大妖曾试图参悟其中奥秘,却始终不得其解。”
说着,慕容先生提笔凌空一划。
板上很快浮现出几行古老妖文。
字迹苍劲古拙,与如今妖族通行的文字截然不同。
学堂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不少小妖都伸长了脖子,试图从中揣摩出点什么。
唯独涂山落落看了两眼,便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困倦之意再度席卷而来。
她强撑着眼皮,可架不住视线越来越模糊,连带着板上的字迹也生出了几分重影。
恍惚之间,她忽然觉得其中的几个字符有些眼熟。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等她努力定睛去看时,那点熟悉感却转瞬即逝,再也抓不住半点头绪。
困,好困……
另一边,众小妖们已经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啊?慕容先生的意思是说,九尾天卷已经失传了吗?”
“太可惜了!这么重要的典籍,就没有谁抄录下来吗?”
“对呀对呀,这可是飞升之法呀!”
“以前的妖可真懒。换做是我,肯定会抄上个一百份,到处藏起来保管。”
一时间,满堂皆是惋惜之声。
慕容先生叹道,“关于这本书的失传,老夫也深感遗憾。目前,最广为流传的一种说法是,三千年前,仙门势力为了阻止妖族获得飞升机缘,与妖族叛徒联手,刻意毁去了这部古籍,以及与其相关的记载。”
“啊?叛徒?谁这么坏啊!”
“我小雀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叛徒了!”
教室再次变得热闹起来,可涂山落落却已经听不太清了。
传进耳朵里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一层的幻觉,越来越显得模糊、遥远……
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终于轰然压下。
涂山落落眼前骤然一黑。
“咚——”
她一头栽倒在桌案上。
教室瞬间安静。
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小妖们全都愣住了。
慕容先生皱起眉头,“涂山落落?”
没有回应。
少女安安静静地伏在桌上,像是真的睡着了。
有小雀妖小声嘀咕,“不会吧?她居然真敢在慕容先生课上睡觉?”
“这胆子也太大了点吧……”
众妖正窃窃私语。
忽然,有谁抽了抽鼻子。
“什么味道?”
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焦糊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火焰炙烤。
越来越明显。
越来越浓。
“好像有什么烧起来了?”
众妖四下张望,却找不到源头。
一个小雀妖猛地跳了起来,大呼小叫道,“不好了——涂山落落着火了!!!”
众妖循声望去——
只见涂山落落趴着的课桌,不知何时竟已泛起焦黑,正冒出缕缕青烟。
桌上的书册无风自动,书页簌簌翻飞。
一股灼热的气流在课室里铺开。
而在涂山落落的身后,九缕赤金色火苗悄然升起,轻轻摇曳于半空。
远远望去,竟宛如九条燃烧的狐尾。
与此同时,板上的那段残文,也在众妖未觉之际……微微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