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课堂结束已经不足半个时辰。
小雀妖们自觉成功无望，垂头丧气地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阵，索性窝去了树荫下，提前开始罚抄课本。魏老先生见状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出言阻止。
没过多久，越来越多的小妖有样学样，开始奋笔疾书起来。
偌大的演武场上，只剩下零零散散几道身影仍在坚持练习。
涂山落落便是其中之一。
只是，她的进度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灵力总是刚有了点凝聚之势，转瞬便又溃散开来。
第三次。
第五次。
第八次。
掌心依旧空空荡荡。
她缓了口气，仔细回忆着课堂上讲过的方法，重新引导灵力运转。
第十一次。
第十三次。
灵力好不容易凝聚成形，然而一眨眼间又散得干干净净。
就像过去这些年，她所有的努力一样。
总是在快要看到希望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化作泡影。
不远处，传来了几声压低的议论。
“你们看，涂山落落那个傻子，还在练呢。”
“嘁，她就是再练一百年、一千年也学不会的。”
“她现在不赶紧抄课本，一会儿有她后悔的。”
“哎呀，别管她了，她一向就是这么死脑筋。快快快，你们看，可以这样——把三支笔绑在一起抄。”
“妙啊！妙啊！”几只小雀妖顿时笑作一团。
细碎的笑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涂山落落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没关系。
反正早就习惯了。
从小到大，听过的嘲笑也不差这一句两句。
继续练下去，左右不过是再多失败几次而已。
她缓缓闭上眼，再度调转灵息。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魏老先生上节课讲过的那段往事。
据说，流光诀最初只是一句戏言。
有个小姑娘过生辰，什么别的都不要，偏偏缠着父亲要天上的星星。
父亲苦思冥想，最终创造出了这门法诀。
因为他想替女儿摘下星光。
想要她的眼里、心里，永远都有光照耀。
涂山落落觉得心口某个柔软的地方忽然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她想，那个小姑娘真的收到星星的时候，一定很高兴吧。
她也想起，在长夜天黑时，娘亲在她的桌案上，留着的那一盏灯。
一缕温热忽然自丹田之处升起，自经脉间缓缓流淌而过。
细若游丝，却清晰得无法忽视。
涂山落落下意识循着那股温热运转灵力。
下一刻。
一点微光于掌心悄然亮起。
微弱得仿佛清风一吹，便会熄灭。
可它并未散去。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点光芒依旧稳稳地悬浮在那里。
甚至比方才更明亮了几分。
涂山落落怔住了，几乎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这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
这么多年来。
她学什么都慢。
练什么都不会。
无论怎样努力，得到的似乎永远只有讥诮——
废物。
丢脸。
别白费力气了。
她曾无数次怀疑过自己。
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生来就比别的妖差。
是不是无论怎样挣扎，都注定无法改变什么。
可是此刻。
掌心的光没有熄灭。
它安静地悬在那里。
倒映在她的眼睛里。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不错。”
魏老先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不远处，眼中竟浮现出几分久违的欣慰。
“没想到，班里竟是你第一个练成。”
涂山落落愣愣抬头。
魏老先生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那团柔和流转的微光之上。
“流光诀，本非杀伐争锋之术。”
“昔年此诀初成，不过是一位慈父为博爱女一笑的礼物。”
“情至深处，方有此光。”
“若心中无情、无念、无所牵挂，纵有再高天资，也难窥其门径。”
魏老先生捋了捋胡须。
“涂山落落，悟得流光真意，记甲等一次。”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
几乎在场的所有妖都愣住了。
下一瞬，整个演武场轰然炸开。
“什么意思？”
“魏先生是在夸她？”
“不是吧？涂山落落居然拿了甲等！？”
树荫底下正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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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课本的小雀妖们也纷纷站了起来，一个个满手是墨的朝涂山落落望了过来。
“她学会了流光诀！？”
“她不用抄课本了！？”
“她不是废物吗！？”
小雀妖们面面相觑。
脸色一点点发绿。
完了，如果连垫底的涂山落落都学会了。
……那她们算什么？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失声惊呼。
“这不可能——！”
众妖循声望去。
只见天字班的先生正带着一队学生路过演武场。
而站在最前方的少女，一袭华裙，容貌妍丽，正是涂山嘉儿。
她死死地盯着涂山落落掌心那团流光，脸上向来从容高傲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怎么可能……”
涂山嘉儿下意识脱口而出。
可话刚出口，她便意识到了失态。
因为那团流光正明明晃晃地悬在涂山落落掌心，任谁也无法否认。
安静。
温柔。
却比任何争辩都更有力量。
四周忽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寂。
无数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游移。
一个是天字班最耀眼的天才。
一个是荒字班公认的废物。
两相对峙中，涂山落落没有出声回应，只是默默地低头看着手心。
这是她第一次学会的法术。
也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什么东西穿透了漫无边际的黑暗照亮了她。
她忍不住抿了抿唇，眼底漫开一层清亮的水光。
天字班队伍的最后。
风寂初靠着树干，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穿过妖群，落在那团微光之上，随后缓缓上移，停在了她被映得发亮的脸上。
片刻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小狐狸，摘到星星了？”
声音很轻。
却无比清晰地落进了她的耳中。
涂山落落怔怔抬头，隔着满场惊愕的目光，与风寂初遥遥对视。
风吹过演武场，时光忽然变得悠长。
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那点流光也跟着微微一颤，可依然稳稳地亮着。
像一枚被郑重捧在手心里的星星，温热，明亮，久久不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