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八,秦方好由顾思齐带路进教室。
卓然在后排招手:“好哥,来这里!”
那是个靠窗三连座,避开了空调风口,也不是讲台的视野中央。
秦方好落座,顾思齐摘了书包,拿出课本和笔递给他。
小少爷上课是从来不带东西的,一股脑全丢顾思齐书包里,幼儿园丢零食手帕,小学开始丢课本文具。这么些年顾思齐也都习惯了,乐于当个书童,要是书包不重他还嫌不适应。
江随凑过来,像是忘掉了群里的不愉快:“好哥,听说秦叔叔给你买了辆帕加尼当生日礼物,能不能借我开两天。”
“嗯。”
整宿失眠,秦方好神色懒倦,右手支着下巴,左手转支笔玩儿。
顾思齐很有自知之明地把书包放到两人中间位置。
秦方好不喜欢跟人黏太近,就算一块儿长大的他也不行。
今天这门课程是学院特别开设,A大校董会投入不少资金,聘请国外知名教授全英授课,说是给这群少爷们接手家族企业补充些理论知识也不为过。
课前没剩几分钟,教室里全坐满,该到的同学也都到了。
秦方好困得即将睡去,余光闯进道身影。
他眼皮一抬,蓦然就清醒了。
昨晚看了整夜照片,此刻照片里的人终于出现在面前。
詹皆明站在讲台边,左肩挎个书包,静默地环视一圈,然后目光在秦方好旁边的位置精确停顿几秒,却没有立刻走来。
秦方好直观感受到那张脸现实中看多顶。
要不然校园论坛上能把他吹成神颜校草呢,长得确实天上有地上无。
卓然小声问:“他怎么会来和我们一起上课的?”
江随冷笑:“过来蹭课听吧,真穷酸。他家是有企业继承还是怎么?听了有个屁用。”
教室里比方才更加吵嚷,秦方好心里莫名升起一阵烦躁。
“把你书包拿走。”
“啊?”顾思齐差点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和自己说话。
秦方好:“窗边很晒,我要坐中间。”
“不晒啊。”
这边窗户朝北,对面楼层又高,就算太阳角度再低也晒不进来。
秦方好很浅地蹙眉,抿唇不说话,挺翘的鼻尖有层薄薄的汗意,连白皙的脸皮都泛起淡淡红晕,下一秒真该生气了。
顾思齐马上拎起书包放回抽屉:“好好,你坐。”
秦方好挪动位置,后排却伸出一双手,要将书包拎过来占据这个空出的位置。
江随巴不得看詹皆明站着听课,动作行云流水,一秒也不带犹豫的。
秦方好甩开笔,恼了:“你烦不烦?书包放这儿挤到我了。”
“对不起好哥!我马上拿走。”
江随认了错,拽回扁扁的书包。
算上群聊,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惹到小祖宗了,家里生意还等秦项渊点头签字,要是秦方好不乐意了,一切都玩完。
“闭嘴。”秦方好头也没转过来,直接趴到桌上睡觉。
但并没有真的睡着。
两只耳朵一直听着身边动静。
窗边也是条过道,秦方好没有捕捉到脚步声,却感到周遭光线暗下,随即有股浅淡皂角味萦绕在空气中,冷冰冰地抚平躁意。
江随又开始了:“詹皆明,你这么高,坐这儿挤到我们好哥了。”
顾思齐瞪了江随一眼:“快闭嘴吧你。”
谈论身高在秦方好这儿是禁忌。
从高三开始,小少爷的身高就停滞在了179,喝多少牛奶、吃多少营养品都不管用。
失之厘米,脾气差只十万八千里。
趴着装睡的秦方好闻言果然偷偷攥起拳。
校园论坛上可是说这位神颜校草有195。
195多高?比他高一个头?
有什么了不起的。
上课铃声响起,詹皆明没管江随的冷嘲热讽,直接坐下。
江随看秦方好睡着了没反应,也不敢多说什么,憋闷地小声骂了句脏话。
尽管两个座位隔着一定距离,秦方好却仿佛感到了詹皆明身高和体型所带来的压迫感,他忍不住地动了动脑袋,半只眼睛从手臂中露出来,朝身侧偷瞄。
冷不防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詹皆明目光幽深,同样定定盯着他看,一秒、两秒……迟迟没有收回。
秦方好怔愣,偷瞄对方在先,他感到脸颊一阵热意。再也装不了睡,脑袋从臂弯中抬起来,身体坐直,抓起书本扇了两下风。
口中还念念有词:“好热。”
“热吗?”顾思齐疑惑。
天气转秋,室外顶多二十来度,何况教室里还开了空调通风。
秦方好可是娇气的连空调风多吹几阵都要受凉的身体,往年这时候都该穿长袖了,嫌热也太反常。
“热。”秦方好强调。
他生的白又少见光,以至于脸上的任何一丝红晕都无处遁形。越是竭力克制越适得其反,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和颈脖。
忽然间,顾思齐目光一顿,撞了下秦方好的胳膊肘,悄悄说:“好好,他在偷看你。”
没有指名道姓,秦方好却心有所感般扭头看向詹皆明。
然而这一刻詹皆明早已收回目光,很安静地拿了支笔,摊开课本圈画出重点。
秦方好如此大幅度的动作反让他不紧不慢撩起眼皮,只是眸中冷的没有情绪。
秦方好哑火:“有什么好看的。”
詹皆明没搭腔。
教授在讲台上讲课,绕舌的英文,数据天花乱坠,没一秒钟注水。
听到后半节课时,詹皆明感到手臂被很轻地撞了一下。他没管,但很快又是一下,两下,三下——
他早发现秦方好用的左手写字,稍不注意就可能碰到他。前半节课下来,秦方好一直有意保持了距离,可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却三番五次地碰过来。
詹皆明记下一个冗长的单词,分神往旁边看了眼。
秦方好脑袋一点一点,眼睛眯着,已经困得不行了。握笔的左手失去掌控,笔迹在书页上画出乱七八糟的线条,他直接放弃抵抗,丢开笔趴桌上睡了。
詹皆明想到第一次见面“好好”也在睡觉。
怕冷怕热又懒洋洋,猫似的娇气。
与睡在黑暗音影室里的模样不同,此刻秦方好的脸曝在阳光里,皮肤几乎半透明,仿佛可以窥见内部脆弱的血管。微弱的呼吸从他红润的嘴唇里吐出来,脸颊软肉被臂弯挤压,薄嫩柔软。
詹皆明思维跳到不久前透过衣领窥见的那颗红痣。
就躺在秦方好锁骨窝上,像一枚隐秘而精巧的吻痕,随着他动作才露出一点端倪。
“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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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方好在睡梦中嘟囔出模糊字眼。
顾思齐和詹皆明同时听清了。
顾思齐打了打手势,想让詹皆明坐近一些挡住太阳光线,可詹皆明视而不见。
“晒。”
秦方好又说一遍,这回不耐烦了。
詹皆明终于调整坐姿,挡掉太阳光线。
顾思齐松口气,用口型道了声谢。
取名“好好”是天生会让人想无条件对他好的意思吗?他可以娇气任性,别人会觉得本该如此、理所应当,而不是凭什么、很讨厌。
也许顾思齐不开口,詹皆明也会挡掉太阳光线,和上次为他捡起毯子铺好一样。
再自然不过的事。
詹皆明无意识用拇指指腹压了下指骨,将注意力集中,再次抬头看向黑板。教授已讲到下一小节的内容,他只得将错过的那部分折页标记,准备带回去自学。
等到下课,同学们和教授道了别,陆续离开教室。
秦方好在这阵嘈杂中醒了。
詹皆明还没走,他丝毫不受影响,骨节分明的手捏着笔一刻不停。等人流散去之后再离开已成习惯,这样就可以在辗转去下个教室的路程上节约些时间。
“好儿,我今天能去你家吃饭不?”
“不要。”秦方好带点起床气,摊开掌心命令,“手机给我。”
“答应我去你家吃饭就给你玩。”顾思齐话是这么说,手机已经更快地递上前。
秦方好拿着手机低头捣鼓起来,顾思齐看见他头顶睡乱翘起的呆毛,手痒想去拨一拨。趁秦方好没注意,忙把手偷摸伸过去。
椅子拖过地面,发出尖锐的滋啦声。
詹皆明东西还没收拾,人却已站起来。
秦方好抬头望过去,顾思齐痛失呼噜毛的良机,窝窝囊囊把手收回去了。
秦方好眨眼。
站起来看怎么更高了。
“好儿,就让我去你家吃饭吧?我爸妈都出国了,你就收留我呗,我给你当奴隶。”
“新中国没有奴隶。”
实则二十年前,顾思齐就是被秦方好使唤来去的奴隶了。
抓周时秦方好被一堆名贵物件围着都不愿意动手,顾思齐自己还是个小娃娃,却屁颠屁颠地捧起每一样物件轮流到秦方好面前让他挑选。最后秦方好捏了张红色钞票,逗的秦项渊和夏晴哈哈大笑,说他们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顾思齐:“除非我身边有一个秦方好。”
“……”
詹皆明似有若无瞥了两人一眼,背上书包离开。
好好,秦方好。
水光潋滟晴方好。
原来是这个名字么。
秦方好丢开顾思齐的手机,换成自己的噼里啪啦打字。得知前因,他从家政平台存下了詹皆明的手机号,发了条约他见面的短信。
詹皆明走到教室门口处便停住,拿出震动的手机看了眼,单手打字。
秦方好有点儿紧张地等待回复。
新短信弹出来,内容简洁。
秦方好一眼就看清了那四个字,并深深印在脑海里。
顾思齐还不依不挠,恶心地捏起嗓子:“好好,好不好嘛~”
秦方好冷笑:“欠揍直说。”
欠揍直说。
嗯。
狗屁校草回复他的就是这么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