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猎手
喷泉池的水已经凉透了。空趴在血水中,身体半浸在暗红色的液体里,冰凉的触感与高烧的灼热交替侵蚀着他,时而清醒,时而浑噩。他的双手撑在池底的瓷砖上,指尖抠着滑腻的青苔,勉强让自己不沉下去。水面上漂浮着一具穿着蓝色工装的尸体,年轻的圆脸,额头有一道弹孔,左眼被血糊住了,剩下右眼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空的视线与那双无神的眼睛对上了。他无法移开视线,那双眼睛像是某种无言的责备,又像是一种无声的询问——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你为什么还活着?
一个坚硬的管状物抵在空的小腿上。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缓缓低下头,血水浑浊,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但管状物很长,摸上去很光滑,似乎是金属制成的。他的手指顺着管状物摸索,摸到了一段枪托,还有木质的握把,早已被血水泡得发胀,木头纤维从裂缝中翘起,如同一张腐烂的嘴。血水浸泡得太久了,又不知道在水底沉了多少天,但枪机是完好的,枪管还算干净,没有生锈——它应该是被炸落喷泉池后,被尸体压在下面,才幸免于爆炸的冲击。他试着拉动枪栓,卡了一瞬,然后弹开了,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水面上回荡。枪膛里没有子弹。他又摸索了一下,在另一具尸体腰间摸到一个弹药袋,牛皮被血水泡软了,拉开搭扣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还有六发子弹,黄铜弹壳在昏暗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空将子弹一颗颗压入弹仓,手指在颤抖,但他压得很稳。
远处,街道尽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引擎的轰鸣。何赤哲的手按住了空的肩膀,很轻,但很沉。“别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空将狙击枪缓缓沉入水中,只留枪口半露在水面上,枪管在血水中形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影。
脚步声近了。空通过水面倒影的边缘,看到几个人影正站在喷泉池的边缘。他们穿着黑色的帝国军制服,戴着全封闭头盔,金属护甲在微光中泛着哑光。其中一个军官蹲了下来,手中握着一柄手枪,对着池中的尸体随意地开了两枪。“砰!砰!”水花溅起,落在空的后颈上,冰凉刺骨。他维持着不动的姿势,呼吸放得极轻,如同冻结的霜。军官站起身来,对着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走向街道。靴子踩过碎石,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如同踩在空的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脚步声渐渐远去,拐过街角,消失了。
何赤哲这才缓缓松开了按住空肩膀的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现在,他们撤了。”空的双手握着那柄狙击枪的枪托,枪管被血水包裹,如同一条蛰伏的蛇。他没来得及拉枪栓装填子弹,但枪膛里还有刚才压进去的六发。“这枪还能用,”他轻声说,“他们还会回来。这条街是通往城外的必经之路,除非绕远路穿废墟,否则他们必须从这里经过。”
何赤哲沉默了片刻。“你想做什么?”空没有立即回答,他将狙击枪从水中缓缓提出,枪管带起一串水珠,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微光。他用袖子擦干枪身的血水,检查了瞄准镜——镜片有些模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但还能用,十字准星依然清晰。枪托的木纹被泡软了,隐约能辨认出刻在上面的至冬文,那是原主人的名字,姓氏早已模糊,只剩一个“伊”字开头。“当猎手。不是猎物。”空说。何赤哲看着他,没有反驳,没有劝阻,只是点了点头,撑着身体翻出喷泉池的边缘,寻找一个更隐蔽的位置,将空的背后与侧翼纳入自己的视线。
空将狙击枪架在喷泉池边缘的围栏上,双手握紧枪托,眼睛贴近瞄准镜。十字准星透过镜片,将街道的景象拉近,废墟的轮廓在镜中清晰起来。远处的天空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又一架轰炸机正从云层中俯冲下来,机翼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如同金属的鹰。飞行高度很低,可能是为了寻找漏网的目标。引擎声越来越大,如同一头巨大的野兽正在逼近。空没有抬头看飞机,而是将十字准星对准了街道的入口,那里开始出现人影。
第一声枪响之前,轰炸机投下了一枚炸弹。爆炸声吞没了一切——墙体坍塌的轰鸣,碎石飞溅的尖啸,火焰翻涌的咆哮。空的食指扣动了扳机。枪声被爆炸声淹没,如同在惊雷中落下的雨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天地的轰鸣之中。
第一个帝国兵倒下了。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怀中抱着突击步枪,正侧头与同伴说话。子弹贯穿了他的头盔,从左侧眉骨射入,后脑炸开一蓬红白色碎雾,身体还在保持着行走的姿态向前迈出一步,然后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如同一截被砍断的木头,向前仆倒。第二个士兵在第一个倒下的瞬间转头,嘴巴张开,似乎想要喊叫。空的第二发子弹已经到了,击中了他的右耳下方,下颌骨碎裂,头颅向左侧猛地一歪,整个人顺着墙壁滑落,留下一道浓重的血痕。第三个士兵已经开始卧倒,但动作还不够快。空的第三发子弹在他膝盖弯曲的瞬间击中了背脊,子弹贯穿了护甲的薄弱接缝,斜向上撕开胸廓的左侧,血液从铠甲缝隙中喷射出来。他趴在地上,四肢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军官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扔掉手中的烟,拔出手枪,对着喷泉池的方向连开数枪,子弹打得池边碎石纷飞,弹着点距离空不过两尺,水花溅起。空没有退让,十字准星依然稳稳地对准军官的面门。轰炸机的引擎声在头顶炸响,如同猛禽的啸叫。空扣动扳机,枪口几乎贴着水面,火光短暂地一闪,被飞机的阴影完全掩盖。子弹正中军官的眉心,巨大的力量让他的身体向后一仰,双手在空中挥动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然后整个人仰面倒在地上,后脑磕在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最后一名士兵开始向后退,没有开枪,没有反击,转身就跑,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如同逃命的野兔。空没有追击,打空了弹仓,手指松开扳机,缓缓呼出一口气。何赤哲从隐蔽处走出来,站在喷泉池的边缘,沉默地望着街道上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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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尸体。两具整齐地仆倒,一具靠着墙壁滑落,一具仰面朝天。他们的血在灰色的路面上蔓延开来,融入了碎石与尘土之中。“还有一个在逃,”何赤哲说,“他会回去报信。”
空没有回答,从弹药袋中又摸出两颗子弹,压入枪膛。他重新将狙击枪架回围栏上,十字准星沿着街道延伸的方向缓缓移动,如同一只正在巡视领地的鹰。喷泉池对面的废墟中,一只黑狗的尸体蜷缩在瓦砾堆里,牙齿还咬着一截空衣袖。它的下颌被子弹击碎了。空的目光穿过那片残骸,看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放大了瞄准镜的倍率,看到了一条军犬。军犬的皮毛是灰黑色的,脖子上套着金属项圈,正低着头,嗅着地面,沿着血迹缓缓前进。它的身后跟着第二条军犬。两条军犬都没有叫,它们只是安静地嗅着,沿着血迹缓缓前进,如同在执行一种无声的仪式,一种古老的默契。
空屏住呼吸,将十字准星对准了第一条军犬的头顶,略微偏移,考虑到它低头的动作。食指贴合在扳机上,等待着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第二条军犬停下脚步,抬头往喷泉池的方向看了一眼。空扣动了扳机。子弹正中第一条军犬的额头,后脑炸开一蓬血雾。它的前爪还在向前扒了一下,身体开始抽搐,四肢不受控制地抖动,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某种最终的无言陈述。第二条军犬猛地抬头,眼中映出火光与烟尘,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信号,也没有来得及转身奔跑。空的第二发子弹已经到了。它被击中侧腹,子弹贯穿了腹腔,从另一侧穿出,带出一团模糊的暗色。它倒在了同伴的身边,头靠在血染的碎石上,眼睛还没有完全闭上,如同在凝视着某种未知的远方。
空松开扳机,将枪口缓缓垂下,呼出一口气。何赤哲重新走回喷泉池边缘,“还剩最后一发?”空点了点头,“留一颗。”他的目光落在喷泉池对面那条被炸塌的巷子深处,角落里还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一个孩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躲进去的,在轰炸开始之前,还是之后。孩子的脸被灰尘与血迹覆盖,衣衫上满是灰尘,紧紧贴着墙壁,眼睛却盯着空这边。空的枪口微微向上偏了偏,对准了孩子头顶上方几寸的位置,如同一件工具被轻轻放下。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依然被火光染成暗红。莎卡琳格勒的燃烧还没有结束,废墟之间的枪声此起彼伏,像是在用各自的声音宣告自己的存在。空将狙击枪背在身后,收回目光,如同将一件沉重的责任暂时搁下。他翻出喷泉池的边缘,站在破碎的地面上。天空中的轰炸机已经飞远,引擎声正在消散。他转过身,对着何赤哲的方向,“走吧。”
何赤哲没有说话,背起剑,跟了上来。他们的脚步声在废墟之间回荡,与远处零星的枪声融为一体。空没有回头,他的后背挂着那柄狙击枪,枪托敲打着他的肩胛骨,发出沉闷的声响。喷泉池的血水还在荡漾,一圈一圈地扩散,与地面的尘土混合在一起,最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