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宁·焚城
辽东,广宁。这座扼守着辽西走廊咽喉的古城,此刻如同一座被围困的孤岛,四周是金军和日军连绵不绝的营帐。城内早已粮尽援绝,连老鼠都被吃光了。士兵们用皮带煮汤,用树皮充饥,用最后的力气握住刀柄。李如柏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敌营,目光平静。弟弟李如梅站在他身边,铠甲上满是刀痕和弹孔,干涸的血迹在甲片上结成黑色的痂。他们身后是三千残兵,已经饿了三天。三天前最后一袋军粮被分完,熬成了一锅稀粥,每个人分到半碗,士兵们喝完那半碗粥,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然后默默回到自己的战斗岗位。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逃跑。
“哥,还能撑多久?”李如梅问。李如柏沉默了片刻。“撑到最后一刻。”他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李如梅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他握着刀柄,望向城外那片敌营。努尔哈赤的金军和丰臣秀吉的日军已经围城整整两个月了。断水、断粮、断援。城外的敌人日夜不停地攻城,云梯、冲车、投石机轮番上阵。城内守军一次次击退他们的进攻,每一次都损失惨重。城中的百姓早已撤走,除了那些不愿离开的老人,他们坐在自家的门槛上,等着最后的结局。
远处,金军的投石机开始动了。巨大的石弹呼啸着飞向城墙,砸在垛口上,将砖石砸碎,将守军砸飞。李如柏没有躲避,只是微微侧身,石弹从他身边飞过,砸在身后的城楼上,整座城楼在轰然声中坍塌。紧接着日军的火枪队开始射击了。子弹如同雨点般打在城墙上,那些没有掩体的士兵一个接一个中弹倒下。他们来不及惨叫,来不及挣扎,就倒在血泊中。李如梅冲上前,将几个受伤的士兵拖到垛口后面。“哥!城墙守不住了!”李如柏没有回答,目光依然望向远方,望向北京的方向。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父亲李成梁,那个曾经在辽东叱咤风云的男人;想起了萨尔浒的惨败;想起了开原的死战;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
“传令。”他的声音很轻,如同自言自语。“打开城门,点燃火药库。所有人,准备巷战。”李如梅的瞳孔微微收缩。“哥,火药库一炸,城墙就塌了,城就……”
“城已经没了。”李如柏打断他,“但人还在。只要还有人活着,就还没输。”
李如梅沉默了片刻,然后握紧刀柄。“好。”
城门被打开了。金军和日军如同潮水般涌入,马刀和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整齐的军靴踩过门槛,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以为胜利在望,以为终于可以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围城战。城门口的空地上,明军的残兵已经列好了阵。李如柏站在队伍最前面,拔出了刀。那把刀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刀身上布满缺口,刀柄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他举起刀,对着那些正在涌入的敌军。“大明的将士们!”他的声音在城门口回荡,“身后就是我们的家!退一步,家就没了!亲人就没了!”
“死战!”三千人齐声呐喊。那是他们的最后一声怒吼。他们的刀已经卷刃,他们的箭已经射完,他们的火枪已经打空了弹药,但他们还有拳头,还有牙齿,还有最后一口气。金军和日军的第一波冲锋被击退了。明军的残兵用身体挡住了城门,用刀砍马腿,用牙咬喉咙,用最后的力气抱住敌人的腿,让他们无法前进。城门口堆满了尸体,敌军的、明军的。鲜血汇成小溪,顺着石阶往下流。但更多的敌军涌上来了。
李如柏的刀斩断了第三个敌军的脖子。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抖,体内的力气在迅速流失。李如梅在他身边,浑身是血,有他自己的,有敌人的,分不清了。他的左臂已经断了,软软地垂在身侧,但他还在用右手握刀,还在杀。
“哥!火药库准备好了!”李如梅的声音嘶哑。
李如柏斩倒一个日军士兵,冲向城中央的火药库,一脚踹开大门。火药桶堆满了整个仓库,引信已经连接好,火折子就放在门口,那个点燃引信的士兵已经倒在了库房门口,手中还握着火折子。李如柏捡起火折子,吹了吹,火光亮起。“哥!让我来!”李如梅冲进来。“你出去!你还有家,还有妻儿!”
“我没有家!”李如柏的声音如同惊雷,“家早就没了!妻儿早就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这把刀,只有这条命!”
李如梅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哥哥,那个曾经在辽东叱咤风云的男人,那个在父亲死后挑起重担的男人。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条命。
“哥……”他的声音哽咽了。
李如柏没有看他,只是将火折子举到引信前。“李家的男人,死也要站着死。”他点燃了引信。火花沿着引信向火药桶蔓延,滋滋作响。
李如梅没有走。他走到李如柏身边,并肩而立。“哥,我陪你。”
李如柏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那张疲惫的、坚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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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孔。“来世,还做兄弟。”
李如梅也笑了。“好。”
引信燃尽了。那一瞬间,广宁城从地图上消失了。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将整座城池吞没。城墙崩塌,房屋倒塌,街道断裂。那些正在涌入的金军和日军士兵被冲击波掀飞,被火焰吞噬,被碎石掩埋。火光在夜空中炸开一朵巨大的蘑菇云,照亮了方圆数十里的大地。地面在颤抖,空气在震动,连远处的山峦都在回响。
李如柏和李如梅的身影消失在火光中。他们没有留下尸体,没有留下遗物,只留下一个传说,一个关于坚守的传说,一个关于兄弟的传说,一个关于大明的传说。
硝烟散去后,广宁成了一片焦土。城墙只剩残垣断壁,街道被瓦砾掩埋,那些曾经坚不可摧的防御工事化为乌有。李如柏和李如梅用生命炸毁了广宁,也用生命阻挡了敌军的前进。但他们知道自己阻挡不了多久。金军和日军的人数太多了。他们可以绕过废墟,可以填平弹坑,可以继续前进。
努尔哈赤站在一座小山坡上,望着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他的战马不安地刨着前蹄,仿佛也感受到了那股悲壮的气息。身后,大谷吉继策马而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重。“李如柏……李如梅……自焚殉城了。”努尔哈赤沉默了许久,“他们是一对真正的兄弟,真正的将领。”他勒转马头,望向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出发,目标山海关。”
大谷吉继也望向北方。山海关,万里长城的最东端,通往北京的最后一道关卡。只要拿下山海关,北京城就暴露在眼前,大明的都城就会成为囊中之物。那里是万里长城的东端起点,是连接辽东与华北的咽喉,是大明帝国最后的屏障。只要突破山海关,北京城就无险可守。
“李如柏,李如梅……”努尔哈赤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你们的名字,我会记住。”
大谷吉继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他也记住了这两个名字。记住了两个在绝境中依然没有投降的明军将领,记住了两个用生命捍卫了最后尊严的军人。
远处,广宁的余烬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如同凤凰浴火的悲歌。在这场战争中,无数人倒下,无数人牺牲。但广宁的陷落,却让所有人都记住了两个名字,记住了一种精神。那种精神,叫做坚守。那种精神,叫做宁死不屈。那种精神,叫做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