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冬堡的河水是灰色的,寒冷刺骨,从城市北面的山口一路向南,穿过整座城市的中心,最后汇入更远处的冰海。河岸两侧用黑色花岗岩砌了防洪堤,堤面上覆盖着一层被车轮和马蹄反复碾压过的薄冰。三人在水中漂流了许久,身体在低温中逐渐失去知觉。最先被冲上岸的是阿罗夏,他被水流推到了一处较浅的河滩上,半个身子搁在岸边的碎石中,半个身子还浸在水里。他的白发在水面上散开,像一丛被河水冲刷的枯草。随后是空,他被一段倒伏的树干拦住,树干斜在河面上,树冠浸在水中,他在接近树干时用右手抓住了其中一根较粗的枝干,身体在惯性下转了半圈,最终停在了树干的内侧。何赤哲在更下游的位置被冲到了一个河湾的缓流区,那里的水流速度比主河道慢了许多,他在水中挣扎了几下,脚触到了河底的泥沙,然后踉跄着站起身,沿着浅水区向岸边走去。
冬契军的巡逻队首先发现了他们。那支巡逻队大约有十余人,穿着深灰色的冬季作战服,领口和袖口处缝着白色的防雪布条,头戴护耳冬帽,脚上穿着防滑靴。他们沿着河岸的防洪堤巡查,走在最前面的士兵看到了河滩上搁着一个人影,立刻停下脚步,举起了手中的枪。带队的军官从队伍中走出,蹲在堤岸边缘向下看,确认了河中还有两个正在向岸边移动的身影,才示意士兵们下堤救人。冬契军的士兵们滑下防洪堤,踩着河滩上的碎石和冰碴,将三人逐一从水中拖上岸。一名士兵从背上取下一卷干毛毯,将空裹住,另一名士兵将阿罗夏背在肩上,沿着河滩向堤岸方向走。何赤哲被两名士兵架着胳膊搀上了堤岸,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手指在寒风中微微抽搐。
冬契军总司令薇斯纳正在河岸以东的临时指挥所里。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大衣,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柄短刀和一支手枪。她大约四十出头,身高中等偏高,身形匀称,肩宽腰细,金色的头发束在脑后,被冬帽压得有些散乱。她的面容棱角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眼窝微陷,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锐利。她面前的桌上铺着一张标注了至冬堡周边防御工事的图纸,图纸边缘压着一只铜制的镇纸,上面刻着冬契军的徽记。她正在对照着图纸上的标注,与几名下属讨论防线的调整方案,一名副官从门外快步走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薇斯纳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将图纸留在桌面上,大步走出了指挥所。
薇斯纳在指挥所外的空地前见到了被救上来的三人。他们已经被裹上了保暖的衣物,面前的雪地上生起了一堆篝火,火焰在风中摇晃着,发出持续的噼啪声。空靠在火堆旁的木桩上,双臂抱着膝盖,目光有些涣散。何赤哲坐在他对面,双手伸向火堆,手指的肤色正在从苍白转向红润。阿罗夏躺在一条铺了草垫的木板上,身上盖着两层厚毛毯,呼吸已经趋于平稳。薇斯纳在他们面前蹲下,目光从三人的面孔上逐一扫过。她先看的是空,那个金发的年轻人,身上穿的衣物虽然破损,但衣料的质地和裁剪的方式与至冬本地或大明百姓的衣物都有不同。然后是阿罗夏,那个白发少年,他身上的灰色作战服虽然经过了浸泡和磨损,但肩章上的标记依然清晰可辨——那是至冬军旧式山地部队的徽记。最后是何赤哲,那个面容瘦削、眼窝深陷的中年人,他的手指上布满老茧和旧伤,虎口处有一道刚刚结痂的裂口,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痕迹。
“把他们带到后方医疗站去。”薇斯纳站起身来,对身旁的士兵说,“等他们恢复体力之后,再安排问话。”她说完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篝火旁看了一会儿,确认三人被抬上担架、沿着河岸向后方转移,才转身走回指挥所。
三人在医疗站里休养了三天。医疗站设在至冬堡东郊的一座旧仓库里,仓库的屋顶已经换过了新的木板和防水布,墙壁内部贴了一层保温材料,地面上铺着厚木板,用木炭炉取暖。医护人员用温水洗净了他们的伤口,换上了干净的绷带,又给他们服用了治疗冻伤和肺炎的药物。到了第二天,空已经能够坐起来,靠在床头上慢慢喝一碗热粥。何赤哲的体力恢复得更快一些,他甚至在医疗站的院子里走了几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阿罗夏的肺里有轻微的积水,医生让他多躺了一天,到了第三天上午,他也坐了起来,靠在墙上用一块细布反复擦拭着自己的步枪。
第四天清晨,一支穿着深灰色制服、配有银白色袖章的卫队来到了医疗站。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中尉,面容干净,举止有礼。他向三人转达了至冬女皇安娜丝塔夏的邀请,请他们到皇室内廷做客。空和何赤哲对视一眼,没有犹豫。阿罗夏将步枪背在肩上,跟在两人身后,三人随着卫队走出医疗站,沿着至冬堡的主街向城市中心方向行进。至冬堡的街道宽阔而整洁,路面由深色石板铺成,两侧的建筑大多采用石砌墙体,窗户窄而高,窗框上结着一层薄霜。街道两侧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着冬衣的市民走过,手中提着布袋或木桶,神色匆忙。街角的公告栏上贴着最新的战场简报,简报用至冬文和通用语双语书写,标题标注着“前线战报”,内容涉及近期在南线与多托雷帝国军交战的情况。
皇室所在的建筑位于城市中心的高地上,是一座由灰白色花岗岩砌成的建筑群,外墙上没有任何装饰性的雕花或壁画,只有几道横向的砌筑线条和入口处的两根石柱,是典型的实用主义建筑风格。建筑的窗户很小,排列规整,间距一致,从正面看过去,整座建筑如同一块从山体上切割下来的岩块,厚重而坚实。三人被引入建筑内部,穿过一条用石板铺就的长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针织的挂毯,内容描绘的是至冬各地的山川和城市——有冰原上的极光,有冻土带的针叶林,有港口城市的码头和仓库。挂毯的色调以灰白和深蓝为主,间或有几抹赭石和暗红,似乎是手工编织的作品。
女皇安娜丝塔夏在二楼的会客厅里等候他们。会客厅不大,正中放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桌上摆着几只瓷杯和一壶热茶,茶壶的壶嘴处冒出细长的蒸汽。墙壁上挂着一幅至冬全境的巨幅地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了各条战线的位置和兵力部署。女皇站在地图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衣料厚实,领口和袖口处缝着银灰色的滚边。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束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她的面容与薇斯纳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加柔和,颧骨较高,鼻梁挺直,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她的身旁站着薇斯纳,薇斯纳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深灰色制服,肩章上缀着金色的金属徽记,腰间依然挂着那柄短刀和手枪。她看到三人走进来,微微颔首致意,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视线从地图上收回,落在他们身上。
女皇从地图前转过身来,走到长桌旁,抬手示意三人入座。“请坐。你们从莎卡琳格勒一路过来,穿过大半个战区,辛苦了。”她说话的声音不高,语速适中,语调平稳,没有官腔,也没有客套。她亲自提起茶壶,给三人各倒了一杯热茶,然后将茶壶放回桌上,自己也在长桌的主位上坐下。“我听说你们在莎卡琳格勒的活动。你们袭击了斯凯曼福勒的副将海因里瑟奇,这打乱了帝国军在那一带的指挥链。虽然你们失败了,但帝国军至少有三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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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在莎卡琳格勒组织有效的清剿行动。这三周,足够我们做很多事。”她顿了顿,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将视线转向地图。“你们来的时候,看到外面的街道了吗?”
空点了点头。“看到了。街上人不多,但很整洁。公告栏上有战报。”
女皇将地图在桌面上展开,用手指沿着几条路线缓慢移动。“我们正在把位于前线的所有军事工业都迁移到大后方。”她的手指从地图上标注着“莎卡琳格勒”的位置向后方移动,停在标注着“至冬堡以北”的一片区域。“机械制造厂、弹药生产线、火炮装配车间——这些东西在前线太容易遭到帝国军空袭。我们已经把整条生产线拆解成部件,用铁路和马车分批运到后方。新的厂房正在至冬堡以北的山谷中重建,那里有天然的山体作为掩护,帝国军的轰炸机很难精确命中。”她的手指在北方山谷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向西移动,划过一条标注为“运输走廊”的路线,“这条走廊连接着后方的铁矿、煤矿和新建的军工厂。我们的目标是,用三到五个月的时间,装备一支全新的钢铁部队——一支能够正面突破帝国军防线的重型突击力量。”
薇斯纳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比女皇更低沉,语速更快,像是在作战会议上陈述方案:“这支部队的编制分为三个师。第一师是装甲突击师,装备重型履带式装甲车,车上搭载速射炮和机枪;第二师是机械化步兵师,配备装甲运兵车和步兵战车,用于跟随突击师扩大战果;第三师是远程火力师,装备大口径火炮和火箭炮,负责压制帝国军的后方阵地和补给线。”她从桌上拿起一根木制的指示棍,在地图上逐一点出三个师的位置和预定进攻路线。“目前,装甲突击师的底盘和车体正在后方工厂中装配,部分火炮已经就位,但发动机和传动装置的生产还受到原材料供应的限制。我们需要更多的钢铁,更多的熟练工人,以及更多的时间。”
空听完后,将茶杯握在手中,没有立刻说话。他想起在莎卡琳格勒的战斗,想起帝国军的喷火兵和装甲车,想起那些从废墟中升起的无人机和从远处射来的炮弹。“如果帝国军知道你们在后方集结重兵,他们会提前发动进攻,试图在部队整编完成之前打断你们的部署。”
女皇点了点头。“所以我们正在加强前线的防御,用现有的部队拖住帝国军的主力,给后方争取时间。同时,我们在各个战区寻找更多的盟友,联合所有的力量,发起一次全面的反攻。”她将地图重新折好,放在桌边,目光在三人身上逐一停留。“你们愿意加入吗?”
空将茶杯放回桌上,茶水在杯中轻轻晃动。他看了一眼何赤哲,何赤哲微微点头,没有开口,但态度已经表明。阿罗夏将步枪靠在桌边,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女皇身后的地图上,像是在确认某处地形。他抬起头,简单地说了三个字:“我加入。”
女皇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目光从三人身上移开,转向地图,似乎在重新审视那条标注为“运输走廊”的路线和后方那些尚未完全建成的工厂。窗外的风从窄窗的缝隙中灌入,将桌上那张地图的边缘微微吹起。女皇伸手将地图压平,转身对薇斯纳说了一句简短的指令,薇斯纳领命走出会客厅,脚步声在走廊的石板地面上逐渐远去。女皇从桌边站起身,走到会客厅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仍坐在桌边的三人。“今晚你们可以住在这里,好好休息。明天我会让人带你们去后方的工厂看看,让你们亲眼见到那支部队是怎么被造出来的。”她说完后转身走出会客厅,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轻轻拂过,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