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台·断柱
海郎丸号离开威海卫海域是在午后。船身转向东北方向,沿着海岸线向烟台方向缓慢推进。船体在行进中吃水深度与之前相比没有明显变化,飞行甲板上没有飞机起降,炮管也没有调整角度。船上的士兵们整理着弹药箱,清理着设备表面的沙尘和海水痕迹,几架轻型飞机在机库内完成了起飞前的检查,预计将在进入烟台海域后陆续起飞。
烟台城在威海卫东北方向,相距约数十里,是山东半岛北岸的重要港口城市。城墙比威海卫更高,但年代也更久,部分墙段在数年前的一次地震中出现了裂缝,修复时用砖石填补过,表面与原先的墙面形成了部分色差。万象春在撤离威海卫后抵达了烟台,但此时威海卫的守军已基本溃散,随他撤至烟台的人数不足原来的一半。王祈、周风战死,残余的将士在退入烟台后整顿防务,在城墙上架设剩余的少量火炮,并在城门和街道入口处布置临时路障。城内的百姓尚未完全疏散,一部分人正在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另一部分人选择留在家中,紧闭门窗。万象春被安置在城北的一座宅院中,他的左臂和右肋处还留着之前战斗的伤口,但没有伤及要害。几名随行的士兵和医者守在他身边,在院中架设了临时的指挥所,以便他继续指挥残余部队的布防工作。
海郎丸号在距烟台海岸约数里处停下。船体在水面上微微晃动,侧舷的高射炮炮口开始调整角度。其中几门炮的炮管被抬升,指向城市方向的各个方位,炮手们正在装填弹药、调整瞄准。第一批炮弹是在午后发出的。高射炮的炮弹以较大的仰角射出,呈抛物线状飞向烟台城区。炮弹在飞行过程中尾迹短暂而明显,从海面方向斜向落向城墙和城区,落点先后分布在城墙沿线和城门附近。那些炮弹在落地时炸开,碎片散布范围因地形和建筑分布而有所不同。城墙东段部分墙体的砖石在爆炸中松动脱落,几座民房的屋顶被炸碎后瓦片和木料散落在周围地面上。第二批炮弹的落点开始向城区内部延伸。一枚落在市集附近的炮弹,将摊位和铺面连同屋顶一同掀翻,碎片飞溅到邻街的墙上,在墙面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擦痕。另一枚落在一条民宅密集的窄巷中,炸毁了巷口的一座木结构建筑,碎片沿着街道向前飞散了数十步远才陆续落下。第三批炮弹则分散在城墙和港口方向,覆盖了多个高度和角度。部分高射炮的炮弹在空中划过弧线后穿过城区上方的天空,继续向更远处的地面延伸,有的落入了沿海的渔村和盐田区域,有的坠入附近的丘陵地带。
万象春在城北那座宅院中已经醒来一段时间了。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边缘整齐,应该是换过不久。他正坐在院中一张简易的桌案前,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烟台城的地图,地图上标着城墙的位置和街道的走向,以及目前还能够使用的火炮数量和它们所处的位置。院外陆陆续续传来炮弹落地的声响,间隔时密时疏,像是有人在断续地敲击一面巨大的鼓。他听着那些声响,没有停下手中的笔。当第一枚落在宅院附近的炮弹在院墙外炸开时,院墙被炸开了一处缺口,砖石碎块被冲击波带进院内,散落在庭院地面上。万象春在桌案前停下笔,看了看那处缺口,但没有站起身。院内的士兵开始搬运沙袋和碎石,试图在缺口处构筑一道临时屏障。片刻之后,又有一枚炮弹落在宅院后方,这一次位置距离万象春所在的院落非常近,爆炸同时带起了砖石和土块,以扇形向周围方向扩散。他坐着的桌案被冲击波震翻,图纸和笔墨散落到地面上,随后一根断裂的木梁从上方坠落,覆盖了地图被翻起的部分,使得原本平铺在桌面的图纸被压在了木梁和碎瓦之间。
那些守在他身边的士兵冲过来时,他仍然保持着坐姿,只是身体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像是被冲击波压弯了上半身,从腰部以下的位置开始出现变形,裤腿在膝盖以下的位置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只剩几片碎布和暗色的浸染痕迹。左腿的小腿部分已经缺失,断口处的布料边缘被烧焦,与部分组织粘连,已经无法区分二者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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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腿的情况也没有好多少,膝盖以下的部位已经无法辨认。万象春的身体微微前倾,在有人试图扶住他时,他没有主动抬起手。医者从他身后绕过来时,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但频率比之前慢了很多。有士兵将水递到他嘴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张开。一名士兵蹲在他身侧,试图用水将地图上的灰尘冲开,让上面的线条能够重新被辨认。万象春的目光落在院墙缺口方向,看了很久,然后移向天空的方向,又收回来,落在那张被压在地图上的木梁上。他的身体震动了一下,幅度不大,更像是一种极轻微的调整。之后,他的胸膛没有再起伏。他身体前倾的幅度依然保持着,既没有向后靠到椅背上,也没有继续向前倾倒在地面。一名士兵伸手去扶他的肩膀时,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医者探了探他颈侧的脉搏,没有感觉到搏动。他没有睁开眼,没有出声,也没有再移动。
城内,海郎丸号的轰炸持续到了傍晚。住宅区、街道、码头、沿城墙边缘的地带,不同区域都留下了炮弹落点形成的凹陷或损毁。一些民房已被彻底烧毁,部分街道被倒下的墙壁和木梁堵住,已无法正常通行。城墙上的几处缺口在轰炸后更加扩大,有些缺口宽达数丈,城墙内侧的地面上已经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碎石和断裂的砖块。被轰炸的区域中,至少五万多明军死伤,十万多老百姓伤亡,整座城市几乎陷入瘫痪。
入夜后,轰炸停止了。海郎丸号调转方向,缓缓驶离烟台海域。城内的幸存者从藏身处走出,在夜色中开始搬运尸体,清理瓦砾。城北宅院的院墙已经倒塌了大半,院内一片狼藉,那些守在宅中的士兵们在那里整理遗物,将能够辨认的个人物品分开放置。万象春的遗体在当晚被安置在宅院正堂。他的身体被放置在一块木板上,双腿处已经盖上了一块布,身上盖着一面旗帜,旗面微微垂落在边缘。有人在他身边放了一盏油灯,灯芯燃烧时的细碎声响在夜风中轻轻响着,火光在宅院的正堂内持续燃烧,映出那道安静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