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海·铁舰与滩头
威海卫的清晨没有雾。海面上能见度很好,从城墙上可以望见远处海天相接处那道清晰的界线,海水的颜色在近岸处是浅碧色,向外延伸逐渐过渡为深蓝,直到与天际线融合成一条不可分割的弧线。万象春站在城门楼上,手中握着一面铜框望远镜。镜筒表面的铜皮已经被他的手汗和多年的使用磨得泛出一种温润的暗金色,边缘有几处细微的磕碰痕迹,是早年随军时留下的。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战袍,腰间系着一条宽腰带,腰带扣环处挂着一柄短刀,刀鞘表面有几道旧划痕,刀刃经常使用但仍保持锋利。他的身侧站着两名副将——王祈站在他左手边,周风站在他右手边,两人都穿着明军制式的铠甲,甲片在晨光中反射着细碎的光点,手中按着腰间的刀柄,目光沿着海面延伸的方向缓慢移动,像是正在用目光测量着海面与城墙之间的距离。
城墙上,明军士兵们已经各自就位。火炮的炮口从垛口之间伸出去,炮身下方垫着木楔,以便调整射角。炮手们蹲在炮位旁边,有人正在往炮膛内装填火药包,有人用通条将火药压实,有人在调整炮口的角度。弹药箱整齐地堆放在城墙内侧的墙角下,箱盖半开着,露出里面黄褐色的药包和圆形的铁弹。城门楼的顶部,一面写着“万”字的大旗在晨风中展开又收拢,旗面的边缘已经被风吹得起了毛边,但旗面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笔画遒劲有力,像是书写者在落笔时没有犹豫。
万象春举起望远镜,将镜筒对准了海面的远方。镜筒中最初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蓝色的海水和天空中几缕散漫的云。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焦距,视线尽头的海面上才出现了一些细小的黑色颗粒。它们分布在海天相接的位置,排列得很齐整,彼此之间的间隔大致相当,如同一串被拉长的虚线,缓慢地沿着海面移动着,方向正对着威海卫。万象春从望远镜中看着那些颗粒的体积正在逐渐增大,轮廓也在慢慢变得清晰——那些是船,许多船,正从朝鲜半岛方向驶来,沿着一条大致平行的航线向威海卫方向推进。它们的航速不快,保持着整齐的阵型,船首劈开的白色航迹在海面上形成一道道平行的线,从远处一直延伸到更远处。他数了数那些颗粒的数量,又确认了它们之间的间距和排列方式,然后放下望远镜,转身走向城楼内侧。他的步伐在越过门槛时没有放慢,王祈和周风也跟在他身后离开了城楼。
指挥处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墙壁用砖石砌成,屋顶由木梁支撑。墙上挂着一幅威海卫周边的海防图,地图上用墨线标注了海岸线的走向、主要航道的位置、水深以及暗礁和浅滩的分布。万象春在桌边坐下,将望远镜放在桌上,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墨盒里蘸了蘸,在地图上威海卫前方的那片海域上画了几个圈,又沿着圈的外沿画了几条短线,像是标注着什么。他停下手,将笔放回笔架上,望着桌上的地图,“火炮不能同时命中所有船只。它们太多了,而且阵型是散的,很难锁定一个点集中火力。它们的编队间距大约在五十步到一百步之间,即使我们集中火力打其中的一段,其余的船也不会被波及。如果分散射击,则无法形成足够的火力密度来压制它们中的任何一支编队。”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船队中央那艘大的,比其他的都要大得多。它的吃水深度远远超过周围的运输舰,船身侧面的结构似乎经过了加强。等它进入射程之后,优先对准它打。如果打不动,就换成更重的弹种。集中所有能够打到它的火炮,不要分散火力。”
王祈在地图上确认了海郎丸可能行进的路线,又确认了它到达威海卫近岸海域的距离和时间,然后开口道:“那艘船的吃水深度大约是我们普通战船的两倍以上,侧面很可能覆盖了一层额外的装甲结构。如果普通炮弹打不穿它的外壳,可以考虑用烧红的弹丸,或者装填火油弹,用高温破坏它的上层结构。”周风补充道:“但火油弹的射程比普通实心弹要近一些,需要等它再靠近一段距离,才能确保命中。”
万象春站起身,走出了指挥处。他沿着城墙内侧的步道向东走了大约数十步,在城墙的一处垛口旁停下,从垛口的缺口处向外望去。日军船队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前锋船只正在进入射程范围,后方的船只还在继续靠近,排列成数条平行的纵列,如同一个正在收拢的扇形。万象春收回视线,目光扫过城墙上的火炮分布,扫过弹药箱的堆放位置和士兵的部署,然后沿着步道继续向西走去,一路检查完每一处炮位,确认炮手都已经就位,弹药都已经装填完毕。他的动作不快,但没有遗漏任何位置。当他走回城门楼时,日军的船队已经抵达了火炮射程的边缘。
“开炮。”万象春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传令兵听到。
城墙上的火炮依次开火。炮弹落入海水中,在日军舰队前方约数十丈处炸开,激起数道白色水柱,水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便消散了。炮手们根据弹着点调整了射角,进行第二轮射击。这一次,部分炮弹落在了日军舰队的外围,其中一发击中了最外侧的一艘运输船的船舷。炮弹在船壳上炸出一个洞,缺口处的木板向外翻卷着,海水开始向舱内涌入,船身开始倾斜,减速脱离编队。后续的炮弹又击中了同一片海域中的另一艘船。明军的炮击持续进行着,海面上不断有新的水柱炸起。日军的船队依然在向前推进,没有因为外围船只受损而放慢速度。
当海郎丸进入明军火炮的射程时,万象春下令将所有能够打到它的火炮集中起来,对那艘庞然大物进行集火射击。城墙上的火炮开始调整射角,大部分炮口都转向了海郎丸所在的方向。第一轮集火射击发出的炮弹在半空中划过了一道弧线,落在了海郎丸周围的水面上,溅起的水花如同白色幕布一样遮挡了部分视线,但海郎丸依然保持着原有的航向。第二轮射击的炮弹直接命中了海郎丸的舰身。炮弹击中了船身侧面的金属外壳,在命中点处留下了一片表面痕迹,颜色比周围的金属浅一些,但没有造成可见的破损。第三轮射击炮弹的落点更加准确,其中一发命中了海郎丸的舰首位置,在金属表面留下了一道纵向的划痕,划痕很浅,像是用钝器在金属表面刮了一下,没能穿透外层装甲。
海郎丸的舰首位置开始转向,将船身侧面对准了威海卫城墙。那艘船的侧面有一处矩形开口,开口处的挡板正在缓慢地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一根粗短的炮管——那根炮管的直径明显大于明军使用的任何一门火炮,炮管的末端从开口处伸出,在晨光中泛着暗色的金属光泽。城墙上的明军炮手们看到那根炮管之后,没有人喊叫,也没有人离开自己的炮位。他们继续装填火药,调整射角,等待着下一次开火的命令。那根炮管的尾部开始冒出一缕淡灰色的烟,随后一声巨响从海面上传来——那声音比明军任何一门火炮都更低沉,也更远。炮弹落在了城墙中段的位置。墙体在那里被炸开了一个缺口,砖石向外翻卷着散落了一地。城墙内侧的地面上散落着碎砖和石块,有几块较大的砖石已经滚到了城墙内侧的坡道边缘,还有一些较小的碎片散落在更远的地方。几名站在附近的士兵在爆炸发生前已经开始移动,有人沿着城墙内侧的步道向两侧散开,有人蹲下身寻找掩护。一名士兵被弹片击中小腿,坐在地上没有站起来,但还能活动。王祈带人跑向那名伤兵,将他抬下城墙。周风则指挥几名士兵搬运沙袋和砖石,开始在缺口处搭建一道临时的屏障。
海郎丸的第二次射击接踵而至。炮弹落在城楼东侧,墙体在那里出现了一片较大面积的砖层脱落,砖石碎屑沿着城墙表面滑落,在墙根下堆积成一小堆。几块较大的碎砖落在了城墙内侧的步道上,在走道表面留下几道刮痕。城墙上的明军炮手们没有停止射击。那些还能继续使用的火炮依然在向海郎丸方向开火,只是命中率不高。海郎丸的第三次射击的落点比较分散,城墙东段的垛口被炸飞了数处,露出了城墙内侧的砖石结构。东段的炮位在爆炸中受到波及,一门炮的炮架被震得轻微位移,几名炮手正在调整它的位置。那个炮位的装填手在搬运弹药时被飞溅的石块击中了左臂,退到了后方,由另一名炮手接替了他的位置。
日军的登陆艇开始向岸边靠近。一艘接一艘地放下跳板,士兵们开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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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上岸,他们的队列密集而有序,枪口朝前,步速均匀。岛左近站在第一艘登陆艇的船头,枪杆握在右手中,枪尖朝上,迈步踏入海水时,海水没过了他的小腿,又没过了他的膝盖,但他在水中行走的速度与其他士兵保持一致,没有任何放缓。他上岸后没有停顿,沿着滩涂方向开始带队推进,长枪横握在身前,枪杆上的防潮布条还没有完全干透,但已经不影响握持。他身后的士兵们正在涉水上岸,沿着他的方向跟进,逐渐散开成一条较为分散的散兵线。滩涂的坡度使得他们前进的速度比在平地上略慢一些,但队形没有出现明显的断裂或断裂后无法重合的情况。
王祈在确认了城外的推进形势后,带着十几名士兵从侧面的一处土墙后方冲出去,试图在岛左近推进到城墙下方之前对他进行一次拦截。双方的接战发生在一段低矮的土墙与城门之间的空地上,距离城墙底座大约二十步远,地形相对平坦,没有明显的遮蔽物,只有几处低矮的灌木和几块散落的岩石。王祈冲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在越过土墙边缘时略微调整了一下重心,以便在下坡时保持速度。他身后的士兵们分散成两道弧线,试图以半包围的方式接近岛左近所在的队伍,但岛左近的队伍在他们完成合围之前已经调整了方向,双方在空地上正面相遇。王祈的刀与岛左近的枪在近距离内第一次接触时,碰撞声在空旷的海滩上回响了一下,很快就被周围的各种声音所淹没。双方随后又交锋了两次,时间间隔很短,难以断定是几息之间的事。在那之后,岛左近的枪尖已经刺穿了王祈胸前的铠甲,从背后穿出。枪尖上的血沿着枪杆向下流淌,在王祈身体前倾时被铠甲挡住了一部分,沿着铠甲的弧度向两侧分开流下。他手中的刀还握着,但已经不能抬起到能攻击到的位置。岛左近从侧面抽出枪杆,王祈向前倒在了土墙的坡面上,然后顺着坡度向下滑落了一段距离,最后停在了坡底的泥土中。他的身体微微蜷曲着,保持着落地时的姿态,手指还搭在刀柄上,但没有再动过。
周风在城门内侧看到王祈倒下后没有即刻离开原位。他在确认了前方军情后,向万象春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拔出刀沿着一侧城墙边缘向前推进。他选择的路线是一条沿着城墙基座向城外延伸的坡道,坡道两侧有一些散落的石块和杂物,但他没有停下来清理它们。他接近岛左近时调整了前进的方向,试图以一个较低的身体姿态从侧面进行一次快速的突入。但岛左近在他突入之前已经完成了转向,以平行于城门的方向向侧翼移动了一步,同时将枪杆从低位向上抬起。周风在接战前已经看到了那个动作的走向,但他的身体在那时已经开始向前,没有足够的时间调整姿态或退后,枪尖从他护肩下方穿过,刺入了他胸腔的侧面,尖端从铠甲另一侧探出后又被抽回。他向后仰倒,倚靠在一块突出地面的砖石上,没有立刻滑落到地面,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手还搭在刀柄上,只是不再移动了。
万象春站在城楼门口。他看到那些在海滩上移动的队列,看到城墙下方那处已经被打开的缺口,以及缺口后方那几门还在继续射击的火炮。他的手指搭在门框边缘的木质表面,指腹贴合着木纹的走向,感受着木板在震动中传来的触感。他的手正在缓慢地收紧,但手指的移动速度很慢,像是一段被放慢的影像。当他向后退了一步时,身后的几名士兵架住了他的手臂,将他向城楼后方拖去。他的身体在拖拽过程中短暂地晃动了一下,肩膀撞到了门框边缘,衣料与木质之间产生了一道轻微的摩擦声。他没有用力挣脱,也没有回头。他最后看那一眼时,海滩上的队形已经散开成一整片,覆盖了他视线所及的大部分区域。城墙上的旗帜依然在飘动,只是旗面的边缘已经从最初的毛边变成了更明显的撕裂口,在海风中翻卷着,在旗帜飘动时从高处传来的声响与滩涂上持续不断的脚步声和枪声混合在一起。万象春的身体被继续拖着向后退去,他的目光从城门方向移开,望向城楼上方那面还在飘动的旗帜,然后垂下了视线。他的身影在城楼内侧的门洞中逐渐收缩成一道较暗的轮廓,随后被门洞边缘的阴影完全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