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地宫秘藏...
北京城的皇宫在连日的劫掠中已经面目全非。太和殿的屋顶被掀去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焦黑的梁架,几根残存的椽子还悬在半空中,在风中轻微地晃动着。乾清宫的门板已经不知所踪,只剩下门框还立在原处,门框内侧的墙壁上有一道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的裂缝,裂缝边缘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的砖层。街道上散落着被遗弃的箱笼、碎裂的瓷片、被扯断的绸缎,以及一些零散的书页。那些纸页有的被风吹到了墙角,有的被踩进了泥里。努尔哈赤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望着面前那座已经空荡了多日的主殿,他的铠甲还挂在身上,腰间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刀依然挂在原处,刀鞘表面划痕数道,其中几道在白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身后站着几名亲兵,手中握着武器,目光扫视着周围那些已经被翻找过多次的建筑,但没有人上前去碰触那些东西。
扯力克坐一座台阶上,手中握着一根从地上捡起的木棍,在面前的砖缝中来回拨动。他的战靴边缘沾着一层暗色的灰尘,甲胄的系带略微松垮,没有重新系紧。他的目光扫过附近的地面和墙根,没有停留在任何一处,也没有站起来走向任何一座建筑。他手下的士兵已经将皇宫的主要殿宇都翻过了。他们搜过太和殿、乾清宫、文华殿、武英殿,甚至翻过了那些偏殿和配殿的库房。那些地方大多数已经被此前驻扎的金军和日军搜刮过一遍了,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架子和一些被丢弃的零碎物件。几名士兵正蹲在保和殿东侧的门廊下,翻看一个被遗弃的木箱。木箱的盖子半开着,里面露出几件已经褪色的旧衣。他们翻了几件,便停下了手。其中一个士兵踢了一脚木箱,站起身来,望向广场方向。旁边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但没有得到回应。
努尔哈赤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站了许久,没有发出指令,也没有向附近的殿宇走去。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太和殿那扇半掩的门上,像是在等着什么发生,或者等着某个尚未明确的后续指令从某处传来。扯力克依然坐在台阶上,他没有抬头看努尔哈赤,也没有出声。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午门方向传来,隐约夹杂着金属碰撞和靴子踩过地面时的声响。那声音由远及近,穿过几道门廊后变得更加清晰。几名骑兵正沿着宫道策马小跑而来,马蹄在砖面上发出断续的声响。骑兵在广场边缘勒住马,其中一人翻身下马,走到努尔哈赤面前,单膝跪地,低声说了几句。努尔哈赤转过身来,听完那几句报告,他的目光略向午门方向偏了一瞬,然后落回面前那名骑兵身上,说了一句简短的话,声音不高,语气平稳,没有明显的起伏。扯力克从台阶上站起来,将手中的木棍扔回地面,朝骑兵的方向走近了几步。
午门内侧的地面上,两个穿着朝服的身影正跪在那里。他们的朝服已经沾满灰尘,衣摆边缘有几处被扯破的痕迹,帽冠已经被摘下扔在一旁。其中一人身材较瘦,跪姿不太稳,像是在路上已经消耗了不少体力。另一人稍显壮实,跪得较直,双手放在膝前,没有明显的颤抖。他们的头发被解开,重新扎成了一个短小的辫子,辫梢用绳子系紧,垂在颈后。军中的女真士兵们看到那个辫子时,大多会多看两眼。因为那意味着他们不再是明朝的臣民,而已经成为了女真人的仆从。努尔哈赤在他们面前停住,低头看了一眼两人露出的辫梢,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你们叫什么。”
两人先后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瘦一些的那个,声音略高,带着一点颤抖,但语句还算清晰,自称方天诸,原任工部员外郎。另一个声音较低,自称沙金叼,曾在礼部任主事。两人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戴着辫子出现在这里,因为他们早就想投靠贝勒爷了。努尔哈赤没有追问他们的身份来历,只是让他们起身,带路去他们口中说的那处地方。两人起身时动作不算太利索,其中一人扶了一下膝盖,另一人站稳后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他们穿过午门,经过太和殿,转向东侧的内务府方向,随后在一座偏殿的墙根处停下,在一段看似与周围无异的墙面处摸了摸。一名亲兵上前查看那段墙面,指尖触到其中一块砖石时,感觉到它与周围的砖石之间有一条狭窄的缝隙,深度超过了普通灰缝,约有半指深。他将手指探入那条缝隙,试探着向上抬了一下,那块砖石并没有被抽出,只是沿着缝隙的方向向外倾斜了一小段角度。亲兵侧过身,双手搭在砖石边缘,将它向外抽出。砖石被抽离后,露出后面一个深色的方形孔洞。孔洞内侧可以看见一截铁质把手,约有一掌长,表面锈迹斑斑,但依然是完整的,嵌在墙面更深处一道竖直的缝隙中。
方天诸侧身走近那个孔洞,伸手握住那截铁质把手。他握住把手之后没有立刻转动,而是先停下动作,像是在确认它的位置和转向的方向。然后他顺时针转动了大约半圈,墙体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似乎有什么机关被触动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那道墙面并没有立即打开。又过了片刻,墙根处的砖石开始向内收缩,露出了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入口。
努尔哈赤向前迈了一步,站在通道口边缘,向内看了一眼。入口处透进来的光线只照亮了前几级台阶。他站了片刻,然后侧身让开入口,示意那两人先走。方天诸没有犹豫,顺着台阶向下走去。沙金叼紧随其后,两人先后消失在入口处的阴影中。努尔哈赤跟在后面,沿台阶向下走去。台阶由整块石板铺成,表面没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说明这条通道的使用频率并不高。他身后的通道口敞开着,从地面上透下来的光线还能照亮他的后背和一部分台阶的上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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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的尽头是一道由厚木板制成的门。门板的表面用铁皮包边,边缘处铆着几排铜钉,铜钉表面已经氧化成青绿色。方天诸停下脚步,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门板侧面的锁孔中,向顺时针方向转动了一圈,门板内侧传来一声钝响,像是某处机括被解除了锁定,然后向外拉动了门板,木板与地面之间因长期接触产生了一定的摩擦,在拉开的瞬间传出持续而沉闷的声响。门后露出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地面由青砖铺成,墙角的缝隙中积着薄薄一层灰尘。石室中央放着几只木箱和铁皮柜子,部分箱盖已经半开。方天诸在门口让开位置,等努尔哈赤走近。
努尔哈赤走进石室,在其中一只箱子前停下脚步,低头向里看去。箱内铺着暗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几顶金冠,表面雕刻着精细的纹路,部分冠面镶嵌着细粒的宝石。另一只箱子里装着成叠的玉器,其中有几件明显是已完成的成品,表面被打磨得非常光滑,手感温润,边缘线条流畅。几只铁皮柜子的柜门半开着,里面层层叠叠地摆放着瓷器、镀金器皿、大小不一的镶金首饰盒、以及少数几件镶嵌了宝石的鎏金香炉。墙角还堆着几只麻袋,里面装着散碎的金银锭和成串的铜钱。
努尔哈赤的目光从那些器物上逐一掠过,没有长时间的停留,也没有触摸任何一件。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像是在以他自己的方式清点那些器物的数量,或者确认它们各自在箱柜中的位置。
他回到通道口时,对门口的亲兵说了一句:“搬走。分两批,一批送往赫图阿拉,一批送往斡难河。”亲兵向身后传达了指令。几名亲兵开始沿着台阶进入石室,轮流将那些箱子、木箱和铁皮柜子从石室中搬出,依次运过午门,装上待命的板车。方天诸和沙金叼站在通道口一侧,看着那些箱子被搬出。努尔哈赤从通道中走出来,走到他们面前,停下了脚步。“你们愿意跟从我,就留下吧。我会给你们安排住处和差事。你们可以先去找地方歇着。”
两人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们听着那些箱子被装上车的声音,木板在车架上相互接触,发出沉闷的声响。城墙外,板车队列正在分批驶出城门,轮毂碾过路面,发出持续的滚动声响。他们所在的那座偏殿附近,脚步声正在逐渐减少,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被压低的交谈。地面上还残留着一些细碎的木片和麻绳头,在风中轻轻移动,又被吹向墙角,贴根停住。方天诸的目光从通道口移开,落在自己那件沾满灰尘的朝服袖口上,像是在确认那件衣服还需要穿多久。沙金叼则往南侧的檐下走了几步,在一处墙根下停住了脚。两人各自找了一处能避风的角落,等待着接下来被安排去的地方。而在北方的道路上,两支车队正沿着不同方向的路线各自前进,分别朝着赫图阿拉和斡难河的方向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