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小鸟很难过
织织走入自己的家,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她疑惑得到处张望,短短的金发随着那颗小脑袋到处晃动着,头发上别着的木头小松鼠随着动作轻轻颠簸。
奇怪。
她走入主屋,探头探脑,发现还是没人。
难不成母亲去宫田大人那边了吗?可是总不至于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啊。
隔壁的扉间一直沉默地跟着她走走停停,安安静静。
昨晚阿尼甲走得急,连夜被父亲安排出任务,太晚了也就没想着打搅沉睡的织织。结果今早织织拜托他陪同一起回家的时候,他,实在难以拒绝。
想阻拦但是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尝试了好几次都败退在织织的可怜眼神之下,好吧,毕竟那是她的母亲,他总不能阻止一个女儿回家。
他总是对着那双期待的闪闪发亮的眼睛,难以拒绝。
扉间的视线定定地看着织织的背影。她真可爱啊,支着小脑袋到处瞧,像只警觉的小鸟。抱着她过来的时候,有用大哥教的风遁好好照顾她,就是这个遁术要不再改良一下吧,可以试试让她头发不会到处飞舞,现在还会粘在她嘴唇上,那头金发实在太轻了,像蒲公英的绒毛,稍不注意就飞走了。
扉间的思绪几乎停不下来,尝试用其他事物去打断更深层次的恐惧。但是没用。
万一织织哭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刚刚一要求我,我就没办法拒绝,接下来怎么办,阿尼甲要是在的话,阿尼甲会不会做得更好?
他不由得开始迁怒。大人都是傻瓜!总是不告知孩子自己的安排,就没想过留下的人会有多伤心无措吗。就算是想保护孩子,也可以好好冷静地去沟通啊。
旁边的织织还在东张西望,推开了每一扇门,动作越来越急。
非常疑惑,难不成母亲也跑路了?
可是,为什么母亲当时不跟她一起跑?而且还准备了那么多的钱给那个女忍者。
她越来越觉得不妙,停住了无用的探索,转身,站在了扉间面前,抬头,黄金瞳直直地看向了扉间的红瞳。
按照忍者的能力,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
而且出发之前扉间还总是有点莫名地抵抗,甚至好几次尝试说有事,只是被她打断了——她坚决要来。
何况直到现在,扉间竟然还不敢看她。
织织忍不住皱起了细细的眉,心里不上不下。
不不不不不,不可能。
虽然母亲总是对她冷淡,但是母亲很聪明的,从来没有抱怨宫田难相处。不会的不会的,可能母亲只是,只是......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母亲对她也是有感情的,会抱着她过夜的,在冬日寒冷的晚上,在雷雨交加的晚上。母亲总是很安静,呼吸浅浅的,大概是这个年代武士夫人的教养,母亲从来没有哭过!一直很冷静!她肯定没事的!不要自己吓自己。
但是。
为什么感觉不对劲。
抿了抿唇,织织伸手拉住了扉间的羽织衣角,认真的,语气里却藏不住的点点呜咽:
“扉间......告诉我。我不是小孩子了。”
扉间依然不敢看她,他恍惚感觉这像是放在桌子边缘的珍贵瓷器,摇摇欲坠,他是不是做错了?
于是织织踮起脚,贴得越来越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悠悠的香气,直到两个人的呼吸都交织在一起,温温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颌,带着微微的颤抖:
“告诉我。”
扉间轻叹一口气,下意识用手扶住了面前织织的腰,防止她站不稳。视线转移了回来,认真地注视着近近的金瞳,那已经散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随时都要凝成泪珠垂落。他轻轻地,担心声音会震碎了她:
“浅井夫人......已经去世了......”
他吞下了他跟大哥的猜想,没有继续说下去。
“在宫田那边?”织织反而冷静了下来,声音平平的,不带任何的波动。
扉间却很担心她的表现,摸了摸她的手看看温度——冰凉,他心里的石头开始加重,但还是安抚地说:“宫田已死,织织小姐现在是安全的了。”
果然如此。
得到了确切的答复,织织的心安定了,一点泪意都没有了。
眼睛也不发热了,反而感觉有点空虚,空得好像是离别的那天,母亲没挥手,她也没挥手。
她们都冷淡地,成熟地对待了这辈子可能最后一次的见面。连告别都是沉默的。
她脸色平静,思维却活跃起来了。
是的,母亲跟我,不都是这样的性格吗?
我们都很尊重彼此的空间跟性格。
所以是宫田发现我跑了,威胁母亲把我交出来吗?两个人争执起来,母亲反抗,被宫田杀死。后面宫田应该是被谁杀了吧。死得好!杀得好!
母亲明明那么冷静,为什么,为什么要跟一个男的吵起来了呢。宫田那种烂人,烂人不值得她把命,把命交代出去啊。
织织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有点困难了,胸口慢慢地挤压着,身体因为难以呼吸而微微地向内收缩,她不自觉的塌下了腰,呼吸仿佛都开始有声音了,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大。
为什么要跟烂人吵架。
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跑。
这样子就走了,不值得。不值得。
冷静,冷静,还要问扉间,是谁那么好,杀掉了那个烂人。
但是。
就好像人类所有的自制力跟委屈都只能依靠闭着嘴巴,一声不吭,才能独自承受。
即将张开嘴巴的一瞬间,要问的第一个字还没吐出来。
织织的愤怒,织织的哭泣来势汹汹地倾泻了出去。
哭声难以制止,眼泪一直流淌仿佛停不住,像浴室里的花洒,噼里啪啦地往下砸。胸口一起在剧烈的起伏,大脑越来越涨,胸口越来越紧。
母亲,起码比现代的爸爸妈妈好,她真的有关心我的,我知道的。
夏天的冰块,冬天的被子,家里明明没什么钱还能吃饱,母亲的屋子里有这些吗?
才穿来的时候,母亲还会陪着我一起睡觉,轻轻拍着我。虽然后面再也不跟我一直睡,也不跟我一起吃,但是我不爱吃饭就偶尔有蜂蜜水喝,不爱吃咸菜就时不时有烤鱼。
我知道,我知道......
织织哭得难以分神,浑身都在发抖。
我以为,我以为我们只是像以前一样,各自呆在不同的地方,但都活着啊。
活着的啊!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发展那么快......
我还没好好说再见啊!
扉间焦急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眉毛紧缩。
织织刚刚的强行自我压抑的冷静让他心里发苦,不妙,不妙,不妙。不能让她压下去这个痛苦。扉间嘴巴抿成了一道线,他不由自主地上前抱住了织织,轻轻地抚摸她颤抖到停不下来的背,低低地说:“嗯,嗯,没事的。没事的。嗯......”
他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学过的忍术知识,情报技巧,冷静自持的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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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全部一片空空,只留下了本能。他只能抱着她,像抱着一只颤抖受伤的小鸟,笨拙地,徒劳地,无能为力地重复着没事。
*
织织完全没听见扉间的声音。
她想,那天,那天她可以抱住母亲的,她可以好好的挥手的
她们可以一起走的,为什么?
所以谁杀了宫田。
一瞬间泪水全部止住了,织织眨眨眼睛,心抽抽地疼,语气不带一丝哭腔,清亮得近乎诡异:“所以谁杀了宫田?”
扉间为难地望着怀抱里的小小身躯。
她看似不哭了,看似冷静了,可是这种状态反而让他更加难过——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平静得可怕。他轻轻地回:“杀了宫田的,是浅井夫人……”
织织笑了,金瞳晕开光芒。
她忍不住了,真的好好笑啊,好荒诞啊!
宫田肯定是发火了,想欺负母亲,母亲结果没忍耐住呢,反击了回去。好厉害啊母亲。她亮晶晶的黄金瞳看向了扉间,泪珠闪闪发光:“然后呢然后呢?”
扉间没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织织。
他的体温很高,舒服的热度环绕着织织,像吃饱了后的阳光,让她不由得有点困意上来。
不能睡不能睡,母亲好厉害啊。
“告诉我啊,扉间。”织织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他胸腔穿了进去,直直地进入了他的心脏。
扉间的头埋入了织织窄窄的肩膀,金色的银色的头发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大人都是不理智的。”
织织有点恍惚,扉间的吐息热到好像把自己的肩膀都打湿了呢。
他是在我肩膀上流口水吗,应该不是吧。还是......她没力气想了。
她还想继续保持冷静的,不要一直哭,好歹也是个大人了,多不理智啊。但是,大人都是不理智的,母亲,母亲为什么那么不理智,为什么不跟她跑呢!
巨大的难过汹涌而来,挤压着,扭曲的。啊要冷静,要冷静......
“我,我其实,我们那晚,我就知道,跟母亲是最后一次见面了。”织织语气稍微有点抖,她想,我还可以冷静点,不要抖了,不要像个小孩子。
“啊,但是事情发展太快了啦。扉间,我没事的。”织织被缩在热热的怀抱里,有点想挤开了,于是艰难地拔出来一只手,拍了拍扉间的背,手感很扎实,就是太硬了像块石头。
扉间没吭声,也不动弹,安安静静,紧紧地圈着织织不松手。
也不疼,好吧。
织织只好发呆地望着蓝天。今天有云啊,天气真好啊。白云悠悠地飘着,哎,这种悲伤的画面,一般不该是暴雨天吗,为什么天气那么明媚啊。明明,明明死了个人诶。
......
死了。
死了。
死了。
啊真的死了啊。
———啊
织织的情绪如同暴雨,瞬间又爆发了。
她哭得没法停,大脑一片混乱,杂音在里面细细碎碎。
母亲,死了。
现代的父母肯定还活着吧。他们才该是我真正的父母啊。我,我不应该难过的啊?
但是,但是,死了。
她浑身发抖。
啊,是母亲,死了啊。
大脑一片空白。
最终——
*
……小精灵,你在哭吗?
……怎么了吗?
…………
……我带你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