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重量
织织被那道视线刺得脊背发僵。
不是现代那种黏糊糊的,藏在手机屏幕后面的凝视。不是地铁上若有若无的扫视。
这道视线有重量。
隔着人群直直地掷过来,定定的,压得她睫毛都颤了一下,织织下意识攥紧了母亲的袖口。
她微微侧眼,再次循着那道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那群穿黄绿色衣服的人,像一片移动的森林。其中有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锅盖头显得有点滑稽,但是他站得笔直,肩膀很宽,已经能看出未来骨架的轮廓。
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织织见过那种东西,在她自己的金色瞳孔里,在铜镜模糊的倒影里,在无数个饿醒的深夜。
是饿。
但他饿的方式和她不一样。她的饿是空的,是往里塌陷的,是无论填多少东西都填不满的黑洞。他的饿是满的,是往外溢的,是太多生命力找不到出口,在血管里横冲直撞的胀痛。
奇怪的人,她本能地想后退。
锅盖头定定的看着她,他微微颔首,动作礼貌得体。
“阿织。”
母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警告的紧绷。浅井夫人的手覆上女儿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力道不重,但足够让织织回神。
“低头。”母亲用气音说。
织织低下头,盯着青石板上自己的影子。金色的发梢垂下来,在地面投下一小片光晕,像一滩融化的金子。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还在,沉甸甸地压在她发顶,背上的寒战一波一波的,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在看我,但是就他的最让人难受?
她在现代社会见过太多喜欢。
点赞是喜欢,收藏是喜欢,已读不回也是某种喜欢。那些喜欢轻飘飘的,像蒲公英,一吹就散,连重量都称不出来。
但锅盖头忍者的喜欢,有重量。
重到让她发毛。他到底要看多久啊!为什么那么奇怪!
而且,而且,好吧,而且锅盖头不是她的审美,说真的,有点奇怪的碍眼了。
“千手,”母亲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别看,忍者如朝露,今天活着,明天就随着太阳消散。"
织织轻轻嗯了一声,像羽毛落于风上。
那道有重量的视线,让她既想逃,又奇异的饱了一点点。
*
葬礼进行得很慢。
僧侣的诵经声,环绕在耳边。织织跪坐在母亲身侧,众多女眷们不时小心地看了过来,视线在她金色的发顶停留一瞬,又匆匆移开,像被烫到了似的。
织织发呆低头看着光亮的木地板,可惜了我的膝盖啊,她想,到底还要跪坐多久呢。
她的思绪飘远了,飘回了现代。
那时候她一个人住,父母都在过自己的,父亲常年出差,母亲忙着出门交友,群里的聊天记录像复制黏贴。
吃饭了吗,钱够吗,注意身体,不要点外卖不健康。
她每次都答,嗯,够,好,然后继续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她有朋友,但不愿意经常跟她们出门。逛街太累,唱K太吵,聚餐要应付的话题太多。她宁愿宅在家里,点外卖,追剧,看小说,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有时候她会想,自己是不是太无趣了?
好像也没什么必须要做的事。
没有必须要赚的钱,没有必须要追的梦想,没有必须要爱的人。
她像一片落叶,飘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不冷不热,连落地的冲动都没有。
诵经声忽然停了。
织织回神,发现仪式告一段落,宾客们开始往偏厅移动。
她跟着母亲起身,膝盖发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她悄悄揉了揉,被母亲瞥了一眼,赶紧把手放下。
偏厅里已经摆了一小桌一小桌的席。
织织的眼睛亮了一下,比家里吃得好多了。
渍物黄瓜茄子萝卜,腌得很是清爽,微微的甜味很开胃。凉拌菠菜,还淋了点芝麻酱汁。还有一小碟豆腐,滑嫩嫩的。
薄薄的白身鱼片铺在叶子上,旁边一小撮提味的红姜丝,烤鱼皮焦肉嫩,带点果酸味;还有一串丸子,酱汁甜丝丝的,她咬了一口,虽然过于甜腻,但是她可以!
白米饭,也不是家里的糙米那样,是真正的白米,粒粒分明,闪着珍珠一样的光。织织吃得有点感动了,好久没吃正常饭菜了,虽然这一顿总有点甜,但也心满意足。
织织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她想起家里的糙米粥,想起那几根咸菜,想起母亲锁在木箱子里的蜂蜜。
两年了啊,难道嫁人后才能吃正常饭菜吗?
“浅井夫人。”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织织抬眸,看见宫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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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站在面前,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织织小姐真是……”他顿了顿,“……令人目眩。”
浅井夫人瞟了一眼织织,她识趣地从席间退了出来。礼貌的打了个招呼,低着头默默走开了。
*
庭院里没人。
织织找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背靠着一棵绿色的大大的树,仰头看天。
天是灰蓝色的,像一块洗旧的布。没有云,没有鸟,只有远处隐约的诵经声,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她发呆。
那个人,她想,那个锅盖头,会在漫画里是个角色吗?
她努力回忆火影忍者的剧情,但脑子里只有碎片,鸣人,佐助,还有什么我要成为火影,里面重要的角色好像发型都很炫酷啊。这种普通锅盖头是谁呢?
要是当初把漫画书啃下来就好了。
她叹了口气,金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像一匹流动的金子。她用手指卷着发尾,一圈一圈,像卷着某种无聊的时光。
“你在这里啊。”
一个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织织吓了一跳,细细的脖子猛地抬了起来。
大树的枝桠上坐着一个少年,锅盖头扣在头上。
光线直直的照了下来。
“心情不好吗?”他问,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
织织的脊背发僵。
那道视线又来了,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脊椎。
而且他怎么知道我的心情?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你在树上做什么?”
“看你啊,”他语气坦然得像在陈述天气,“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
织织愣住了。
“你……”她卡住了,“你看多久了?”
“不久啦,”锅盖头从树上跳下来,落地很轻,像一片叶子。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一个头,阴影把她整个罩住,“从你在偏厅里,眼睛亮起来的时候。”
织织的耳尖红了。不是害羞,是羞恼。可恶啊,这个锅盖头那么普通,话却那么,那么奇怪!
锅盖头忽然笑开了。活泼的眉眼露出来一个大大的笑容,正气十足,仿佛他的行为非常端正一样。
“我是千手柱间,你呢?”他爽朗着弯着眉眼问。
“……浅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