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绿色的江水,随风起伏,波光粼粼。

    风明之倚坐在二楼窗边,一只手搭在窗沿,脑袋枕在臂弯,歪着头,静静望着江上大大小小穿梭往来的船只,思绪也随着船只,渐渐飘远。

    今天大街上那场热闹怕是已经传遍了。

    用不了几天,三丫的身世背景、家庭状况,怕是会出现在不少人的案桌上。

    如果她不管三丫,旁的不说,光是张家,就够三丫死上几百回。

    若非刚救下小张们那会儿他们配合得不像话,她好奇地问了一嘴,恐怕等到离开这个世界都不知道张家人早在她和小白进入张家的第一天就被发现他们的踪迹了。

    如今回头再看。

    若没有张家高层的默许,十个她也不可能在泗水古城将濒死的小张们偷天换日带走。

    如果没有提前安排,张徒南他们怎么可能如此迅速地重建北部档案馆,使其恢复运转。

    分明是早就铺好了路,小张们从来不是流落在外,而是张家藏在暗处的另一条后路。

    她花了多少心思,砸了多少钱,到处送人情,才好不容易让张书屿当上军官。

    张书屿能当上保定镇守使,要是没有张家人的暗中帮忙,她风明之就是把脑袋拧下来当摆件送人也做不到。

    别以为她不知道,住在后院做饭的钱大婶还没干两天就被张瑞平那个狗东西给替换了。现在一转脸,改名换姓跟在张书屿身边当他的副官。

    张家人想利用她做什么,风明之不知道。

    她向来不是个喜欢多思多虑的人,许多事情得过且过,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只要结果对她有利,过程如何,她其实不太在意。

    她需要小张们守大门,那么张家人利用这一点反利用她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尽心尽力养了这么些年,不敢说自己在小张们心里能和张家平起平坐,但情分总是有的。

    而这情分,在张家眼里,未必是好事。

    张家人为了利益能容忍她,能容忍小白,可若有人借着她踩到张家头上,他们还能容忍吗?

    如果这个人对她的影响足够深,深到能动摇张家的计划。以张家的掌控欲,又怎么可能放任这样一个变数存在?

    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避开她,不留痕迹地除掉那个人。

    更让她不安的是,汪家呢?觊觎张家长寿的其他人呢?

    风明之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甚至不能确定汪家是否早就注意到她。

    是否已经察觉到云梦馆里藏着张家人。

    有没有派人潜入?

    如果已经潜入了,那学校里被替换掉的人,会不会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越想越多,风明之索性去内景算了一卦。

    得到令人心安的答案,风明之的心却没真正落下,而是想到了以后。

    现在是没注意到她,往后呢?

    张有才他们不可能一辈子只顶着云梦馆的身份行动。

    可只要行动,就会有痕迹。痕迹多了,自然会有人找上门来。

    她不想让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地盘,变成张家和汪家两家人交锋的战场。

    养大一个人要花十几年,杀掉却只需一瞬间。

    学校里的孩子大多是孤儿,都是她和小白一个一个捡回来,好不容易才养大的,不能不明不白地没了。

    风明之烦躁地抓了抓脑袋,要不是不允许她是真想把张家和汪家一起炸上天,这样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

    她必须想办法,将张家和汪家的眼睛从她的产业挪开。

    最好,让两家全都离她远点。

    风明之在窗边枯坐了一整天,一点没有冷静下来不说,脑子里依旧乱糟糟的。

    关于三丫的归处始终没有个定论。

    当然可以把人留下,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给她一口饭吃,给她一个安身之所。

    然后呢?

    日日对着那样一张脸,她真的能克制住自己的私欲,不去强行干涉三丫的人生吗?

    三丫不是赵轻绵。

    没有人愿意被人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是同时对两个人的羞辱。

    可若是放任不管呢?

    假如有一天,三丫和当年的卢琳一样,恋爱脑大爆发,顶着那张和阿绵五分相似的脸,为了所谓的爱情不顾一切,追在男人身后寻死觅活,摇尾乞怜。

    风明之想象了下,三丫跪在地上,拽着某个男人的衣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喊着“你别走”“我不能没有你”之类的话。

    一想到这种可能,风明之拳头捏得咔咔响,隐隐有种想提刀杀人的冲动。

    她绝不允许阿绵的脸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或是某个男人利欲熏心下的牺牲品。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她宁可让小白给三丫做整容手术。把那张脸彻底换掉,再把人送走,眼不见为净。

    但问题又来了。

    把人送走,她真的能活下去吗?

    一个目不识丁的几岁小孩,举目无亲,身怀巨款,用脚指头想都知道等待三丫的下场是什么。

    被抢、被骗、被卖、被杀……

    风明之抓狂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

    这都什么事啊!!!

    烦死了!!!

    直到店家打烊,伙计过来提醒,风明之才恍然发觉天已经黑了。

    她不想回去,一个人沿着江边漫无目的地乱走。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岸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江面上停着不少船,有大有小,有的亮着灯,有的黑黢黢的。

    远远地还能听到上面传来的乐器声。

    风明之收回目光,沿着江岸继续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人烟渐渐稀少,她在一处僻静的码头边停下脚步。

    面前停着几艘船,都不大,雕花的窗半开着,窗边挂着纱,看上去非常雅致。

    风明之扫了眼,找了艘顺眼的,走上去。

    船主是个穿着艳色旗袍的漂亮女人,一头乌发松松挽在脑后,鬓边簪着绢花,眉眼间带着风尘女子特有的娇柔妩媚。

    她坐在船舱里,手里捏着一柄团扇,见风明之上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拦下要将人轰下去的船夫,温柔笑道:“小姐,我这船上都是男客,您上来怕是不方便。”

    风明之没有理会她的话,径直走进船舱,看到里面没人,从空间里取出一根小金条,假装从裤兜里取出来,放在桌子,“现在方便了吗?”

    船夫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方便,方便,当然方便!”

    说着,冲女人使了个眼神,让她好好接待这位财神爷,自己则知趣地退了出去,在船头撑船。

    女人拿起琵琶抱在怀里,纤细的手指拨过琴弦,“小姐要不要听曲?”

    风明之将船舱四周的帘子全部放下来,在窗边坐下,望向远处漆黑的江面:“不用,拿瓶酒给我,你自己找个地方休息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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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姐”女人扫了眼她的右手,轻声道,“饮酒伤身。”

    风明之看了眼自己包扎好的手,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

    女人很有眼色地放下琵琶,起身给她倒了杯热茶,放在桌边,自己找了个角落安静坐着。

    风明之安安静静在窗边坐着,身体随着船轻轻摇晃。

    不知不觉间,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混沌的钝痛感。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自己什么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风明之感觉到有人托起她的后背,捏开她的嘴巴往她嘴里灌东西。

    苦涩辛辣又恶心的味道充斥在口腔。

    “yue——”

    风明之一把挥开那只手,胃里剧烈翻涌,直接将嘴里的苦水全都吐了出去。

    这一吐就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止都不止住。风明之弯着腰剧烈地干呕,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跟着一起吐出来了。

    烦死了。

    到底在吵什么吵?

    梦里挥之不去的杂音,吵得风明之脑仁疼,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将糊在睫毛上的眼泪挤出去。

    治不好就治不好,大不了不就一个死吗,有什么好吵的。

    这个想法一出现,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后背,顺着脊背一下一下往下抚,帮她顺气。

    要是真死了,葬礼该怎么办呢?

    钝痛的大脑,还在忍不住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还是按照她们老风家的规矩,火化吧。

    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不占地方,还不用担心被人盗。

    到那时候她也会有牌位了。

    她的牌位和骨灰都要摆在师傅的牌位旁边。

    师傅的牌位是黑漆描金的,她也要黑漆描金的,但字体要换个风格,换成草书。

    不行,不行什么不行,凭什么不行。

    她的牌位她说了算。

    等等,她都死了,她的牌位好像自己说了算不了。

    要是徒弟不听话,能不能让小白帮她呢。

    小白要是帮她,那她是不是还能让他给她放个DJ版的今天是个好日子?

    想到一群人在她的葬礼上尴尬的不知所措,风明之就想笑。

    ……

    好难受啊……

    师傅,好难受啊……

    苦涩的味道始终萦绕在口腔,怎么也散不掉,苦得舌根发麻,连咽口水都觉得恶心。

    风明之醒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扔到洗衣机里滚了一遭,四肢酸胀,喉咙干哑,头晕眼花。尤其是腰和腿,疼得像是被冻成冰,砸碎了,再重新揉吧到一起。

    一只温热的手贴上她的额头,确认不烧了,张清霄才将手搭上她的脉。

    “不烧了,但脉象还是虚。”

    张清霄扶起她,将枕头放在她腰后垫好,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风明之睁开眼,就看到一张张熟悉的脸。

    除了张书屿和张衔星这两个完全走不开的,剩下的全齐了。

    就连张斯年这个宅得要死轻易不出门的家伙都来了。

    她是不是该感谢学校里事多,方葶和方止没空来。

    风明之痛苦地扭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天杀的,造孽啊。

    有没有人能来救救她,免费送张家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