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京北老城区的一家铜锅涮肉店。
这家店开在京北附中旁边,开了快二十年了,是沈清瑜和许云舒高中时候的最爱。店面不大,装修也旧了,但生意一直很好,尤其是冬天,门口永远排着队。
沈清瑜到的时候,许云舒已经占好了位子——靠窗的小桌,铜锅已经端上来了,冒着白汽。
“这边这边!”许云舒冲她招手。
火锅吃到一半,许云舒放下筷子,双手撑着下巴,用一种“我今天非问清楚不可”的表情看着沈清瑜。
“清瑜,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快就想好和裴怀瑾结婚了?”
沈清瑜把毛肚放进锅里,看着它在红汤里翻滚,沉默了几秒。
“其实,”她慢慢地说,“还是我妈逼的紧。”
“我妈说了,”沈清瑜学着蒋曼琳的语气,“‘你要是真不喜欢怀瑾,不愿意嫁给他,那也行,妈不逼你。但是清瑜啊,你不喜欢这个,那咱们就见下一个,我还有好几个朋友家的孩子,条件都不错,咱们慢慢看。’”
许云舒噗嗤笑出来:“阿姨这招高啊。”
“我当时听了也傻了。”沈清瑜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妈嘴上说得特别温柔,特别通情达理的样子,但本质意思特别清楚——这个不行就下一个,反正你早晚得给我挑一个人结婚。”
“那你和裴怀瑾——”
“我仔细想了想,”沈清瑜打断她,“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谁,毕竟我已经二十六年没喜欢过任何人了,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也懒得去经营一段感情。那其实我结婚的话就找个家世匹配的,搭伙过日子,完成父母的心愿,就完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裴怀瑾各方面确实都很优秀,家世、能力、人品,挑不出什么毛病,嫁给他,好像也没什么损失。而且他是工作狂,结了婚,我该干什么干什么,该工作工作,他不会缠着我,我也不会缠着他,挺好的。”
许云舒看着她,表情复杂。
“就这样?”
“就这样啊。”
“清瑜,我觉得你结婚不应该是‘算了,就这样吧’的心态,你应该是‘我喜欢他,我想嫁给他’的心态。”
沈清瑜低着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麻酱,一圈一圈的。
“云舒,”她轻声说,“你说的那种心态,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有。”
许云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好吧,”她端起杯子,“不管怎么说,还是恭喜你要结婚了,我希望你往后能一直幸福。”
沈清瑜也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谢谢。”
杯子放下之后,许云舒沉默了两秒,然后一拍桌子。
“不行,光喝茶没意思,今天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喝酒?”
沈清瑜愣了一下:“啊?”
“服务员!”许云舒已经举手喊人了,“来两瓶啤酒!不,来四瓶!”
“云舒,你明天不上班吗?”
“哎呀,明天请假!”许云舒理直气壮,“而且你说的那些话太让人郁闷了,什么‘这辈子不会喜欢上任何人’,什么‘搭伙过日子’——我得喝点酒压压惊。”
沈清瑜被她逗笑了:“是你自己想喝吧?”
“那也有。”许云舒笑嘻嘻的,“你就说陪不陪我吧。”
沈清瑜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笑了。
“陪。”
四瓶啤酒端上来,许云舒开了两瓶,一人一瓶,直接对瓶吹。
“来,恭喜你脱单!”许云舒举着瓶子。
沈清瑜笑着碰了一下。
才一会儿,桌上的四瓶啤酒就空了,两个人都开始上脸了。许云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沈清瑜也好不到哪去,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再来两瓶!”许云舒又喊。
“你还行不行啊?”沈清瑜看着她,舌头已经有点大了。
“你才不行呢!”许云舒瞪她,“我许云舒,市散打冠军,能喝——能喝八瓶!”
“散打冠军和喝酒有什么关系啊?”
“都是——都是体力活!”许云舒一拍桌子,理直气壮。
沈清瑜笑得趴在桌上。
接下来话题已经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
“清瑜我告诉你,”许云舒搂着她的肩膀,醉醺醺地说,“男人这种东西,你不能太当真,但也不能不当真。”
“你在说什么啊?”
“我是说——你刚才说什么‘搭伙过日子’,我不同意。”许云舒竖起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裴怀瑾那么帅,你不睡他,你对得起谁?”
“许云舒!”沈清瑜的脸红得能滴血。
“我说真的!”许云舒一脸正经,“你不睡,别人就睡了。你是他老婆,合法的!”
“你闭嘴吧你!”
“我不闭嘴!”许云舒仰头又灌了一大口,“我跟你说,你要是单纯跟他搭伙过日子,你就是暴殄天物!”
“得了吧……”
火锅的热气蒸腾着,啤酒一瓶接一瓶地空掉,许云舒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清瑜……裴怀瑾……他亲过你没有?”
沈清瑜的脑子嗡了一下。
“说什么呢!”
“我就是好奇嘛……”许云舒趴在桌上,眯着眼睛看她,“你们都要结婚了,应该亲过吧?他吻技怎么样?”
沈清瑜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旧金山的酒店房间里,灯光很暗,他撑在她上方,吻下来的时候,嘴唇很烫。
她猛地灌了一口酒,把这个画面压下去。
“你脸红了!”许云舒指着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吃火锅热的!”
“我才不信呢!”
沈清瑜不说话了,低头把一片毛肚塞进嘴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许云舒不依不饶,撑着桌子坐直了,用一种侦探般的表情盯着她。
“沈清瑜,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已经被他亲过了?”
“许云舒你再问我跟你绝交!”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许云舒缩回去,但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反正我看出来了,你对裴怀瑾,没那么没感觉。”
沈清瑜没理她,低头吃肉。
第五瓶打开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彻底喝高兴了。
“再来一瓶!”许云舒举着空瓶子喊。
“别喝了,”沈清瑜拦她,“你明天真的不上班了?”
“我说了请假!明天——明天睡到自然醒!”许云舒打了个酒嗝,“清瑜,我跟你说,我好久没这么高兴了,你知道我上一次这么高兴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你出国之前。咱俩也是在这家店,也是这个位子。”许云舒的眼睛亮亮的,“那时候你说,等你读完博士就回来,咱俩还来这家店涮火锅,你说话算话,嘿嘿。”
沈清瑜看着她,鼻子忽然有点酸。
“别煽情啊,我喝了酒容易哭。”沈清瑜揉了揉眼睛,然后又举起瓶子,“来,最后一瓶,喝完回家!”
“好,最后一瓶!”
两个人碰了瓶,仰头灌下去。
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的时候,沈清瑜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转。不是那种难受的转,是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的那种。
“走,”许云舒撑着桌子站起来,“结账!”
许云舒是抢着要结账的,但最终还是沈清瑜摸出手机扫码付了钱,因为许云舒已经醉的不知道怎么扫码付钱了。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往外走,推开店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带着老城区冬天特有的干冷气息。沈清瑜打了个哆嗦,许云舒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
“咱们走一会儿,”许云舒说,“吹吹风,醒醒酒。”
“好。”
老城区的街道很安静,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
“清瑜,你还记不记得咱俩高中时候,”许云舒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浓浓的酒意,“有一次逃晚自习,去操场堆雪人。”
“记得。”沈清瑜笑了,“你还说那个雪人是照着我的样子堆的。”
“丑是丑了点,但是用心堆的啊!”许云舒理直气壮,“你记不记得后来被教导主任抓了?全校通报批评,你妈气得三天没跟你说话。”
“记得。”
“你当时怕不怕?”
“怕。”沈清瑜老实地说,“那是我第一次违纪。”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发现,违纪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就那一次,我好像忽然明白了,原来我也可以做一点不一样的事。”
许云舒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
两个人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走,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