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俗话说,猫有猫道,狗有狗道。
忠武郡王携巨额银资北上的消息刚一传开,躲藏在暗处的甄家余孽和啸聚山林的江湖败类便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纷纷从各自的藏身之处探出头来。
你别管甄家余孽用了什么法子,收买也好,哄骗也好,许诺事成之后分银子分地盘也好,总之是实实在在地邀聚到了一大批江湖黑道之人。
再加上他们自己的残余旧部、散落在各处的眼线暗桩、以及与甄家有过生意往来的地方豪强……还真给他们东拼西凑弄到了数千乌合之众。
这些人平日里各自躲藏,暗中联络,等的就是这一天。
此刻,闻风而动之下,像一根埋在地下的无形的线被突然扯串了起来。
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这甄家毕竟经营了百年,尽管被石猛一口气杀了十二万人,可残存的地下势力依旧剩余着一些能量。
他们这些残存的败类,或乔装打扮成商队脚夫,或手持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路引幌子,或干脆趁夜摸黑沿着山路和水路分头北上……
总之是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水陆并进,陆陆续续向徐州方向集结。
他们的目的地很明确,即与北方的西宁郡王余孽残部、纵横豫鲁苏皖交界处多年的悍匪麻光,以及部分地方流寇汇合,相约共击石猛。
如此大动作,目的倒也明确:
一则为替老主子甄应嘉报仇雪恨。
二则夺取那天文数字般的财富,以作为日后造反起事的初始资金。
左右是家族几乎死绝,残存的人从今往后也再不能生活在阳光之下,倒不如豁出命拼一把!
搏一搏……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甄家余孽如何在地下联络、如何分路北上,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第二天一早,江南布政使衙门院中便热闹了起来。
天光刚刚熹微,晨雾还未散尽。
石猛难得有闲,搬了张太师椅坐在后院里看几个姑娘练剑。
林黛玉、甄英莲、抱琴、雪雁等一群或大或小的姑娘,在棠红和紫影的指教下,正练得一丝不苟。
木剑交击之声此起彼伏。
一群姑娘们额上沁着细汗,脸颊红扑扑的。
但却谁也不肯先停下来歇口气。
就连贾侧妃元春、新来的姑娘薛宝琴,也是带着丫鬟莺儿和小螺,兴高采烈地加入了进去。
一时间木剑翻飞,娇叱声阵阵,各色裙裾在晨光中翻飞如蝶。
此情此景,煞是好看。
石猛就这么靠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饶有兴致地看着,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
新来的薛家大姑娘薛宝钗,乖乖地站在石猛身后,伸出白皙的葱指替石王爷捏肩。
她的手指修长柔软,指法却不怎么得力,只捏得石猛的脖颈痒痒的,力道轻得像是怕捏坏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石猛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道:“你不会捏肩吗?用点力。”
薛宝钗没有吭声,只是微微咬了下嘴唇,手上加重了几分力道。
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褙子,通身素净,面上不施脂粉,眼窝下却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没有睡好。
石猛知道她心情不好。
毕竟亲哥哥关在大牢里等着上绞刑架,自己又被家族当作筹码送到了王府……
这换了谁,心里也不会好受。
想到这里,石王爷便放缓了语气,对宝钗道:
“你也不必时时想着你那哥哥。”
“他有此下场实乃是咎由自取,倘若此时不伏法,将来必定牵连薛家全族,连你和你母亲也要受牵连的。”
薛宝钗垂下眸子,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两颗滚圆的热泪便顺着腮边无声地滑落下来。
泪珠子砸在石猛的肩头衣衫上,洇出两小团深色的湿痕。
“哭啥呀?”
“捏个肩而已,本王又没虐待你……”
“刚好了一个黛玉现在不哭了,这又来个你又哭上了?”
“哎呀我去,这怎么还越哭越凶了?”
“你们家,包括你哥,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是本王造成的吗?”
“哎行行行行行……”
“你别捏了,你也别哭了,先去冷静一下吧。”
“要实在在本王这待的不舒服,你随时可以回家……”
“自本王以降,没一个人会拦你。”
“…………”
过了片刻。
林如海和贾敏两口子出来了。
贾敏昨夜也没睡好,拉着个脸,眼袋肿肿的。
这会子一肚子起床气还没地方撒,一看院子里一群小姑娘舞剑舞得热火朝天,登时便发作起来,叉着腰对着几个小姑娘斥道:
“还练!还练!我看你们这几个丫头真是练剑练得疯魔了!”
“这马上就要登船北上了,还搁这儿练?!”
“起床梳洗了吗?早饭吃了吗?行李检查了吗?”
林黛玉收了木剑,笑嘻嘻地跑过去,一把抱住母亲的胳膊,仰着小脸冲母亲撒了一个大大的娇:
“娘~~~”
“再让我们练一会儿嘛!”
“王爷哥哥说的,晨练对身体好!”
“您看我这阵子是不是咳嗽都少了?”
“等我们练完剑再去梳洗,大家一起吃早饭,我保证吃得比谁都快。”
“还有,大件的行囊早就搬到船上去了,只剩下些贴身行李,昨儿晚上我和英莲姐姐都打包好了,一会儿拎包就能上船。”
“您看您这……这大早上发这么大火,吓得我爹都不敢说话了……”
说着她还朝林如海的方向努了努嘴。
林如海站在廊下神色一紧,悄悄冲林黛玉摆了摆手,意思是别提别提,别再火上浇油了。
嗨!
看样子,昨天夜里老林被贾敏收拾得不轻。
咱也不知道这老两口子,为啥非要在出发前一晚生什么闷气……
都老夫老妻了,到底是啥原因呢?
石猛远远的看了林如海一眼,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老林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石猛便心领神会地别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懂……
正在这时——
大门外走来了披挂整齐的大虎、小虎、大鹰、小鹰四兄弟。
石猛抬眼一看,心头顿时一松。
救星来了……
他赶忙站起身,对院中的众人摆了摆手,随口撂下一句: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忙你们忙……”
而后便脚底抹油赶紧朝门外走去。
溜了溜了溜了……
石王爷刚出大门。
大虎等四兄弟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禀报道:
“王爷,码头那边都准备好了,十五艘船全部装载完毕,封条验过,有咱们的人守着。”
“船工已全部到位,韩将军的三千金陵兵也已在码头列队候命。”
“就等着王爷登船,便可以启航了。”
石猛点了点头,小鹰又道:
“句骊山那边也有消息了,甄家余孽昨天夜里连夜出发北上了,就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就是……稀稀拉拉的……到现在还没有走完。”
石猛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小鹰,愣了一瞬才道:
“还没走完?”
“娘的,这都是什么水平啊?”
他顿了一顿,若有所思,又对四人说道:
“本王如此大张旗鼓……是不是有点高看他们了?”
“早知道就该听罗傻子的,直接在句骊山一网打尽,省得费这么大周章搞什么引蛇出洞?”
四人都是笑了,大虎摇了摇头说道:
“几千乌合之众,水平确实次了点。”
“不过王爷,您也不能把什么乌龟王八蛋都拿来跟咱老四营的战斗力和行动力做参考对比。”
小虎接过话头,正色道:
“不过王爷,您的眼光还是长远的。”
“当初若是听罗将军的,直接攻句骊山,最多也就剿灭个三五百人吧。”
“可这一下子便引出了好几千,再加上北方的流寇和西宁郡王余孽,恐怕人数得上万。”
“咱们在明处,这些人躲在暗处,若是按照常规的清剿法子,恐怕耗时又费力,劳民伤财,拖上个三五年也未必能剿尽。”
“王爷此计虽说费了些周章,又要放消息,又要埋暗桩,又要等他们集结,但从长远看却是一劳永逸之策。”
“往后再也不用操心这些个王八蛋余孽,藏在哪个山沟沟里伺机钻出来作祟了。”
石猛微微点了点头,稍加思索,又道:
“行吧……”
“既如此,咱们再推迟一天出发。”
“我真怕这些王八蛋效率太低,咱们赶到徐州的时候他们还没到……”
“多给他们留一天赶路和串联的时间,到徐州,将南北余孽一网打尽。”
四人抱拳应喏,转身便要告辞。
石猛却忽然叫住了他们,笑着问道:
“你们几个吃饭了吗?”
大虎一愣,如实答道:
“还没……”
“昨夜俺们四个轮流换班,今早天不亮就起来巡码头了。”
石猛笑了笑,拍了拍大虎的肩膀,说道:
“索性是今天不出发了,闲来无事。”
“你们留下来跟本王一起吃饭吧。”
“去卸了甲,换身便装,吃完饭陪本王去逛街。”
“码头那边,让罗傻子和韩冲盯着就行了。”
四人闻言大喜。
不光留饭?还带逛街?
噫!
这是好事啊!
又多放了一天假!
四人当即抱拳拜谢,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
却说石猛转身回了布政使衙门后院。
一群丫头们已经收了木剑,叽叽喳喳地围在贾敏和贾元春身旁问东问西。
这个问路上要走几天?
那个问到了神京后还能不能天天去王府找棠红紫影两位姐姐学剑玩耍?
贾敏和贾元春笑着耐心作答,不时伸手替大大小小的姑娘们整理鬓边散乱的碎发。
看样子,贾敏的起床气已经完全消下去了。
此刻,虽还没有正经梳洗打扮,但脸上的笑意温和而慈爱,和方才叉腰训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如海也在一旁捋须微笑,偶尔插一句嘴,又被贾敏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石猛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大手一扬,声如洪钟道:
“姑娘们!”
“今天不走了!”
“本王想起来还有一样礼物忘给老太后买了……”
“都先去吃饭,吃完饭本王带你们去逛街!”
“一整天的时间,夫子庙、贡院街、秦淮河……想逛哪儿就逛哪儿。”
“今日全场消费,由本王买单!”
一群姑娘们闻言,顿时欢呼雀跃起来。
林黛玉第一个跳了起来,甄英莲和薛宝琴抿着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连薛宝钗都忍不住露出了一许笑意。
林如海和贾敏对视一眼,目光中同时流露出不解的神色。
这十五艘大船,几千人马都准备好了,却又突然说今日不出发?
为了给老太后买礼物便推迟整整一天?
把船工和军队都晾在码头上等着,王爷此举……未免有些过于儿戏了。
石猛看了看老林和贾敏,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
“耽误一天没事,老太后的礼物不能少,这是孝心。”
“另外,船工和护送军队今日的补贴,都算在王府账上,一文不少,让大家在码头上歇一天,吃好喝好。”
“你们别操心了,先吃饭,吃完饭上街。”
说着,朝二人横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听本王安排就行了,别多问。
林如海与石猛对视了一瞬,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捋须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贾敏虽仍有些狐疑,但见丈夫都不说话了,便也收起了疑惑。
转过身,又笑着招呼丫头们赶紧吃饭,换衣裳准备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