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胜走后。
石猛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几圈,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他忽然转过头,向林如海问道:
“林大人,我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人家薛家的事说到底也是家事,本王一个外人插手进去......”
“又是要人又是提条件,传出去会不会让人觉得忠武郡王仗势欺人、强取豪夺?”
林如海放下手中的茶盏,认真地看了看石猛,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他比石猛年长了一辈,又在官场沉浮了半辈子,有些事看得比石猛更透几分。
老林没有急着安慰,也没有急着附和,只是不急不缓地说起了薛家的旧事:
“王爷不必多想。”
“下官呢,比王爷虚长两旬,在朝中浮沉了半辈子,在江南这地面上做官也做了大半年,所见到的事情比王爷略多了些。”
“想当初,薛家仗着皇商身份,仗着朝中有几门硬亲戚,在商场上横行霸道,在江南省欺男霸女,是实实在在得罪过不少人的。”
“那些年被薛家逼得倾家荡产的商户,被薛家抢了生意打断了腿的同行,被薛家仗势夺了产业的地方富户,明的暗的,不计其数。”
“只是从前薛家有皇商护身符,官面上又有宗亲姻亲的面子,那些仇家便是恨得牙痒痒也不敢动弹。”
“如今皇商资格被褫夺,靠山尽失,贾王史三家又不愿下水帮他们撑场面......”
“除了王子胜那个老糊涂虫,你看还有谁愿意挨近他们?”
林如海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语气依旧平和,但字字句句都落得很实:
“自古以来商场如战场。”
“这商场上的厮杀有时候比战场更残酷。”
“战场上好歹还有军法约束,这商场上......在看不到的地方是没有王法的。”
“如今失了硬实力的贵人相帮,薛家所谓的百万家财,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谁刀快谁就能来割一块。”
“最多不出二三年,当初薛家得罪过的那些对头便会回过味来,一个接一个地扑上来,把整个薛家吃干抹净。”
“而且,这不是薛家想隐退就能轻易抽身的,他们在这个局上赢了近百年,如今眼看要输就想撤场?那没有这样的道理。”
“有太多人不会容许薛家全身而退。”
“所以,不管王子胜这人怎么说,他今日有一句话总算说的是对的——”
“只要王爷不发话,这朝中的贵人便没人敢靠近薛家,就算朝廷不予他们清算,那些仇家也迟早会把他们撕成碎片。”
“到那时薛家的姑娘别说入宫待选了,便连个寻常夫婿也是找不着的。”
石猛听完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林如海见他听进去了,又放缓了语气继续说道:
“说到底,薛家落到今日境地,与他们自己底子不干净脱不了干系。”
“当年横行霸道、仗势行商,如今落了势便自然有人要来讨债。”
“此乃是因果报应,怨不得旁人。”
“所以,今日之事,并非王爷上赶着去找薛家,而是他们实实在在的有求到王爷头上。”
“王爷没有趁人之危强娶强纳,而是让薛家的年轻人到王府跟前历练学习,既给他们一个凭自己本事立足的机会,也将落了势的薛家商号护在忠武郡王府的羽翼之下。”
“以眼下的光景来看,薛家的两位姑娘和薛蝌能跟在王爷身边做事,乃是他们的机缘,也是薛家的福缘。”
“............”
“............”
另一边——
咱也不知道王子胜回去后对薛老二和薛姨妈说了什么。
反正是除了薛姨妈有些戚戚然之外,其余的薛家人都很高兴。
二房更是一扫连日来笼罩在头上的惶恐阴霾。
薛老二那个高兴啊!
本来只是想把侄女薛宝钗送到忠武郡王府。
没承想......
竟还有意外收获?!
连自己的女儿宝琴,和自己的儿子薛蝌,竟也搭上了顺风车,抱上了忠武郡王的大腿!
这......这这......这是好事啊!
商人嘛!
薛老二当场拍板,说这是薛家绝处逢生的大好机会,必须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而且,办事效率极其之高。
当天晚上便敲锣打鼓、非常高调地将薛宝钗、薛宝琴、薛蝌连同三人的随身丫鬟、小厮一并送到了江南布政使衙门。
几辆马车披红挂彩,跟在后面的仆从抬着各色箱笼,整条街的百姓都伸着脖子张望。
恨不能让全江南的人都知道,薛家虽然失了皇商资格,但靠上了忠武郡王的码头。
那送人排场,比嫁女儿也差不了多少。
薛老二还打算在望江楼设宴宴请忠武郡王,帖子都写好了。
但却被石猛直接给推了。
他只是告诉薛家人,如今丢了皇商身份,往后更需谨慎行商,切莫要违法犯律。
日后若遇到难关,自会有人出面帮他们渡过。
但,若是胆敢似薛蟠那般,打着忠武郡王的名头在背地里作奸犯科,那同样会有人出面,饶恕不了他们。
薛家人听完,谨称遵命,千恩万谢,自不必提。
当天晚上,石猛在望江楼的一间雅间里分别会见了伍鸣远、冯尘、周铁柱、陈信。
几位隶属于忠武郡王府地下情报网的领头老大,先后从侧门入楼出楼。
大虎、小虎、大鹰、小鹰,分别站在门口和楼梯口,带刀侍卫。
石猛靠在窗前,望着秦淮河上的渔火。
对几人,开门见山说了两桩事。
这头一桩,是他即将押着数以千万计的巨额财产北上返京,需要他们麾下的人马提前出发,沿运河两岸摸排路况,盯住所有可能的伏击点和风险地段,保证沿途万无一失。
众人当即应下,说沿运河的江湖势力他们大半年来已经摸得七七八八,哪些码头是自家地盘,哪些渡口有潜在的威胁,心里都有数,明日便提前派精干人手先行出发沿途摸排。
这第二桩,则是问他们各自有什么难处,能解决的就地解决,并部署未来两年内在南七省范围内地下情报网的组建方案。
南七省黑白两道,水陆交通线,各城市的据点渗透......都要尽快上马。
............
到了第二日。
石猛和林如海这两路钦差,便开始正式规划北上的路线和方案。
毕竟从接到召回圣旨算起,在江南已经耽搁了不短时日。
查案、审讯、抄家、打拐、安置、肃清余孽......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大事,都是不得不办、非办不可的硬骨头。
可石猛急,有人更急。
如今又来圣旨,催了又催。
两宫二圣在神京等得心焦。
再拖下去便说不过去了。
这返京部署与当初南下时不同。
林如海这一路倒还好说,无非是他老林本人和几名从京中带过来的属官。
再加上贾敏、林黛玉、林墨玉、甄英莲以及林嬷嬷、雪雁......等家中仆从。
连人带家资再加上老林的官属文书等,一艘中等客船也就拉完了。
但石猛这边就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一行十人轻装简从,一人一马,揣着圣旨和腰牌便出了永定门。
可现在要返回去了,那就不是十个人十匹马的事了。
光是要运回国库的孽财就足足装了十艘大船!
每一艘都是五百料的平底漕船,吃水压得极深!
船舱里整整齐齐码着封了火漆的木箱,每一个木箱上都贴着忠武郡王的封条和江南布政使司的官印!
拢共数以千万计的资财!
可以说,随便一艘船上的金银都够一个小国家吃上几年。
就这,还是已经将一部分孽财留在江南本地府库封仓备用,并且史鼎提前运走一部分调往山东赈灾之后,剩下来的数目。
毫不夸张地说,那些司官们在清点造册的时候,看着满仓的银锭,连手都在抖。
物资多,人更多。
除了提前部署四路地下情报组织,前出摸排路况之外。
石猛又令巴图蒙克麾下的一百名“胡商”直接恢复身份;
又从罗云虎麾下抽调出五百名老四营战卒;
再加上张小五带来的锦衣卫缇骑;
这些人是核心护卫人员,分散部署在各艘船上全程护送。
除此之外,还另有韩冲亲率的三千金陵兵沿运河两岸一路护送。
并提前快马通知沿途各州府,提前派人清道护行,将运河两岸的清道范围控制在三里之内,确保万无一失。
这不是石猛排场大。
实在是押送着数千万两的国库资产!
说严重点,这些银子关乎到大乾帝国未来几年的国运。
去年打北狄掏空了国库,西北晋商和西宁郡王案,那两千万两的孽银,刚把窟窿填上便见了底。
如今这八千万两一旦入了国库,大乾往后数年的军饷、河工、赈灾、百官俸禄便全都有了着落。
倘若这一路出点什么闪失......
所以,不谨慎不行啊!
不把阵仗拉满更不行啊!
石猛和林如海一起,将沿途的部署从头到尾推演了数遍。
确认每一段河道的护送力量、每一个码头的交接流程、每一处险段的应急预案......
光是弄完这些出发前的准备,已是又耽搁了五日。
出发前一天的晚上。
石猛站在布政使衙门前院,静静地望着那株桂花早已落尽的桂花树。
贾元春缓缓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石猛,将极美的脸庞贴在他宽厚的背上,静静听着夫君沉稳有力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