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尹老爷到此!”
一声唱喝,围观人群便像被劈开的潮水般向两侧急急退去。
几个开道的衙役提着水火棍率先冲了进来。
随后,一顶青呢官轿在人群中缓缓落下。
轿帘掀开,里头走出一位身穿四品绯红官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官员。
此人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目、直鼻权腮,颔下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精于世故的油滑。
正是应天府尹贾老爷!
说这贾老爷,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先生。
本贯胡州人氏,早年中了进士,选入外班,后升大如州知州。
论说起来,此人才干优长,算得上一位能臣。
只是为官办事时,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很快便遭上司忌恨。
当初在大如州知州任上干了不到一年,便被上司寻了个空隙,参了一本。
说他“生情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
一句话,背后没有靠山,你就是个锤子!
有人参你,没人保你,还玩个淡淡?
当时还是元平帝在位期间,老皇爷一见劾折,龙颜大怒,即批革职。
革职文书一到,贾雨村的上司、同僚、下级无不喜形于色,拍手称快。
那贾雨村心中虽十分惭恨,面上却全无一点怨色,仍是嘻笑自若。
也就是从那时起,这位爷便参透了“朝中无人莫做官”的道理。
人格逐渐黑化——
从一名“有理想、有文化、略有道德、略有纪律”的大好青年,蜕变为趋炎附势、忘恩负义、虚伪狡诈的伪君子真小人。
不过,该说不说的,这哥们在原著中,从一名革职官,一路干到大司马、兵部尚书,那是真牛逼!
你别管人家抱了谁的大腿,至少论个人能力,起码顶五个贾政还有余……
且说贾雨村自大如州被革了职,交代过公事,将历年做官积的些资本并家小人属送至原籍,安排妥当。
自己却是担风袖月,游历江湖,览天下胜迹。
两个月前,行至扬州,身上盘缠花尽,正无去处。
恰好得了同为进士革官的扬州旧友李如珪引荐,入了江南鹾政林如海的法眼,做了林府的西宾,暂且安身。
什么叫西宾?
通俗点说,就是家庭塾师。
贾雨村这个林府西宾,自然也就是林黛玉的师傅。
说来也巧,造化弄人。
没过几天,石猛这个大乾第一猛男,便带着两宫密旨南下,钦差查案。
把个扬州官场杀得人头滚滚之后,又转去金陵官场杀得血流成河。
扬州城的一干政务、以及追查余孽余财的事,便落在了林如海的头上。
干这活,贾雨村显然比林如海更在行。
于是乎,这贾雨村摇身一变,又从林府西宾,变成了林如海的个人幕僚。
没过多久,江南盐案宣告收官。
石猛把个江南一省杀得无官可用……
朝中二圣下旨启用革员,填充江南官场。
这贾雨村直接是老驴拉磨卸了套——熬出头了!
得林如海一封荐表,好友李如珪补了扬州知府,他贾雨村则一步登天补了应天府尹!
这怎么说呢?
一则是江南官场实际需要,二则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老贾又回到了他该在的那个位子上。
只不过,这次却是跟金陵贾家和王家没什么关系了……
引荐依旧是林如海的引荐,但老贾这次乘的是忠武郡王把江南官场杀空之后的东风!
原本来说,石猛作为穿越者,心中不甚喜欢贾雨村这样的人,甚至可以说嫌恶。
但这几日来,处理金陵官民一应要务,却让石猛看到了老贾不一样的地方。
怎么说呢?
这老贾,属于是腰里别两把刷子——他真有两把刷子!
你先别管他道德上有什么污点,这种人无非就是贪了点、阴了点、狠了点、上进心强了点、不择手段了点……
可这种人放在手里,他是真好用!
就大乾这么个废物遍地走的朝代,你上哪找这么好用又能干的白手套去?
石猛想了想,这用人嘛,还得向曹老板看齐,不拘一格!
于是乎——
请客、斩首、收下当狗!
一套丝滑小连招,老贾顺理成章地拜了忠武郡王的门。
至于说担心老贾日后见风使舵、忘恩负义,对忠武郡王不利?
咦!
别逗你石王爷笑了!
…………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
且说应天府尹贾雨村的官轿到了龙门街大牌坊下。
围观看热闹的老百姓呼啦啦全部退向两侧,倒把原本挤在人群中的石猛一行人闪了出来。
贾雨村刚一下轿便冷着脸扫了一圈。
只见地上趴着一个被打得满身是血的年轻公子,和他的两名随从。
又有一名壮汉单手提着个满脸是血、裤裆湿透的胖少年。
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跪了一地,身旁散乱地丢着一些斗殴用的棍棒。
再一抬头,赫然看到——
围观百姓潮水般退去后,留在原地的还有十几个虽穿着便衣、但气度不凡的人。
为首一个,身穿玄色便袍、腰悬长剑、负手而立的年轻人,不是忠武郡王石猛又是谁?
站在他身旁的那个身穿石青色儒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官,不是江南巡盐御史林如海又是谁?
这场面,把个老贾唬得不轻,心里头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他上任金陵才没几天,治下最繁华的闹市区,居然有人当街行凶斗殴。
这事本身不大,但被忠武郡王亲眼撞见,那可就小不了。
老贾稍一定神,迅速瞥了一眼地上——
但见躺着的那个被打得最惨的年轻公子,满头是血,蜷缩一团,但胸口还在起伏……
老贾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心道万幸万幸。
万幸,没出人命。
也万幸自己刚到任为官勤勉,下值之后又亲自出来巡街,这才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好歹还有挽回的余地。
倘若今日来的是别人,或者自己晚到一步,让忠武郡王亲自出面处置这桩事,那他这个应天府尹在王爷心目中的分量便要打个折扣了。
这官场上向来就是这样,治下出了突发事件很正常,但只要你主官第一时间在现场,那么罪责自动减三分。
这些念头在老贾脑中不过转了一瞬。
此时他来不及多想,慌忙抬手正了正乌纱帽,撩起官袍的下摆,便跪在了石猛面前,口中朗声道:
“下官应天府尹贾化,参见忠武郡王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然后又侧过身朝林如海和贾敏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见过林大人、林夫人。”
老贾这一跪不要紧,倒把围观的百姓全给跪懵了。
整条龙门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瞬间鸦雀无声。
好家伙!
好家伙!
那个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的忠武郡王殿下,居然就穿着便衣站在自己身边看热闹呢?
然后,人群像退潮般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山呼千岁之声此起彼伏!
那阵势比方才看薛蟠打架时壮观了不知多少倍。
石猛摆了摆手示意众百姓免礼,又对贾雨村抬了抬下巴:
“贾大人也不必多礼,忙你该忙的事吧。”
贾雨村谢恩起身,扫了一眼现场。
他认出了薛蟠,也认出了正在狂扇薛蟠的小虎,自然更知道薛蟠和忠武郡王多少沾着点亲戚关系。
一时之间,心中犯起了嘀咕。
看来薛蟠当街行凶是没跑了的了,但小虎是忠武郡王的人。
那薛蟠是石王爷的亲戚,小虎既然已经出手将薛大傻子揍成了那副熊样,说明他们已经内部处理过了。
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办?
怎么办才不会得罪忠武郡王?
贾雨村沉吟了片刻,决定还是先请示。
这种情况下,开口请示多半会挨一顿训,但请示不算犯错。
总比处理错了得罪忠武郡王好吧?
“王爷,”老贾压低声音道,“您看这事如何办……”
贾雨村一句话没请示完,石猛便猜透了他的心思,瞪着眼道:
“你贾大人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干脆也别当什么官了,回家抱孩子去吧!”
“怎么办!怎么办!”
“法办!”
“该杀头的杀头,该流放的流放,该下狱的下狱!”
“是是是。”贾雨村躬身垂首,连声称是。
而后转身朝身后的衙役一挥手,厉声喝道:
“来人!”
“将当街斗殴的一干人犯全部拿下!”
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提着水火棍和铁链扑上前去,将那十几个跪在地上的薛家家丁挨个锁了。
小虎这才一把将手里提着的薛蟠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沾的血沫子,朝贾雨村冷冷说道:
“贾大人,这小子不知死活,众目睽睽之下竟敢编排我家王爷,狐假虎威仗势欺人,再给他加上这一条罪名!”
“我作为忠武郡王府侍卫队长,维护王爷声誉是我的责任,刚才出手小小地教训了他一番。”
“既然贾大人来了,那么剩下的事,你拿回衙门依法处置便是。”
“不过我提醒你老贾,最好睁开眼睛看清楚——”
“当街编排国朝郡王是个什么罪行!”
贾雨村又一拱手,面上堆着恭谨的笑意:
“是是是,谨记小虎将军嘱咐。”
“下官定然秉公办理,绝不姑息。”
说完,便指挥衙役将那一干薛家家丁,押回府衙大牢候审。
又命人将被打得半死不活的薛蟠,以及重伤的冯渊及其两个仆从,一并抬回衙门。
龙门街上围观看热闹的百姓见官差押着人走了,知道这场热闹算是散了。
便也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各自散去。
直到这时。
石猛等一行人才是注意到,大牌坊石柱下的阴影里还蜷缩着一个小丫头。
正缩在石柱和台阶之间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石猛、贾元春等人走了过去。
“好可怜……”雪雁说道。
贾元春蹲下身子温声询问:“丫头,你的家人呢?”
那小姑娘这才怯生生地抬起了头,楚楚可怜地望着面前几人。
石猛这才是看清楚。
那丫头约莫跟林黛玉大小差不了多少的年纪。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粗布夹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一双半旧的绣鞋上沾满了街上的灰土。
虽蜷缩着身子,但也能看得出,身材袅若纤巧。
尤其生得一张极其出挑标致的面容,眉眼尚未完全长开,但却已能看出日后的绝色底子。
眉心一颗小小的朱砂痣殷红如血,在白皙的肤色映衬下格外醒目。
她的睫毛很长,眼角微微上挑,若是笑起来应当是极美的。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茫然,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石猛怔了一下——
这丫头的模样,竟倒有几分秦可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