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早。
江南省布政使衙门大堂内长条案上铺满了文书。
石猛团队和史鼎团队分坐两侧,将山东赈灾所需钱粮的细目和交割方案逐条逐项议定。
从扬州、金陵两地查封的几十处粮仓中调拨多少粮食,从查抄的八千万两赃银中划出多少专款,调拨多少船只、多少车马、多少民夫,每一笔数目都经过了反复核算。
石猛和史鼎各自确认无误后,分别提笔签字画押。
又各自加盖了忠武郡王金印和户部尚书官印。
两枚大印先后落在纸面上,印泥鲜红如血。
剩下的具体调拨、转运、分派等细务自然有史鼎和下边的人去忙。
石猛反倒清闲了下来。
他只需等交割完毕,将剩下的海量孽财一部分就地入库封存,另一部分装船运往京师,然后便可返回神京城向二圣交旨。
这趟江南钦差之行,到此差不多可以算完美收官了。
简单吃过中饭。
石猛决定带着身边的人到金陵城各处市坊上转转。
一来是散散心,毕竟这两个月来神经一直紧绷着,从扬州一路杀到金陵杀到江南全省,十二多万颗人头落地,八千多万两孽财入库,铁打的人也需要透口气。
二来也为了亲手采买些江南特产带回王府,送给府里的属官、丫头、下人们,和工坊的老板、管事、伙计们,哦对了,还有太上皇老两口、皇帝夫妻、秦业一家……
这三来嘛,也是最重要的,可儿已经怀孕五个月了,这两个月自己出差在外,腥风血雨里打滚的时候不觉得,可一闲下来,那股子想家的劲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新婚夫妻,一别两月。
想家啊!
想她啊!
无论如何,得亲手给她置办些像样的礼物带回去。
巴图蒙克、大虎、小虎、大鹰、小鹰、棠红、紫影等一干人听说王爷要带着她们逛街,一个个兴奋地不行。
连饭都没吃几口,便嚷嚷着赶紧出发。
这边刚放下饭碗,石猛正准备带着众人出门上街。
忽然听到门房来报,说扬州城的林如海一家子也到了金陵,马上就进城了。
原来,不止石猛收到了传召回京的圣旨,林如海也收到了同样的旨意。
扬州那边的官务交接给新到任的地方官之后,林如海一家子一商量,既然都是北上进京,索性先到金陵与忠武郡王会合,然后再一同启程。
经历过江南一案,石猛救过林如海一家四口的命,帮他们全家报了仇,如今两家子的交情着实匪浅。
再加上有贾敏和贾元春的姑侄关系,这两家也算是实在亲戚。
一块走,路上有个照应,也热闹一些。
此刻,一听到林如海一家到了金陵城,石猛眼睛都亮了。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多么想念林如海……
而是因为他的侧妃贾元春也肯定跟着林家一起来了金陵。
这俗话说,小别胜新婚呐。
尤其是办过江南盐案这种腥风血雨的大案之后,石猛现在是无比渴望和家人在一起过平静的生活。
他现在一刻也不能等,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披上外衣就往外冲。
“哎哎!王爷!王爷!”
“您去哪啊?不是说好的去逛街吗?”
紫影手里还攥着一张刚列好的采买单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要买的东西,给王妃的云锦、给杨长史的湖笔、给李管家的徽墨、给厨房老张头的金华火腿……
“大哥,大哥,等等我啊!”
巴图蒙克也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啃完的桂花糕。
石猛一边跳上炭龙驹,一边回头朝巴图蒙克喊道:
“有你啥事啊?瞎凑什么热闹?我接你们嫂子去!”
“都别跟,都别跟!”
然后又冲着棠红、紫影挥了挥手:
“银子在哪你们自己知道,自己拿吧!”
“巴图,你带着他们先去逛街!”
“我接完你们嫂子,一会儿一块去找你们!”
“拜拜!”
话未说完,炭龙驹已是扬起四蹄,一溜烟儿地冲出了布政使衙门的大门。
巴图蒙克、棠红等人望着炭龙驹越来越小的影子,一阵无语。
…………
那炭龙驹速度多快呀!
不消片刻工夫便已冲到了仙鹤门。
金陵城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秋阳高照,万里无云。
仙鹤门城楼上的旗帜在微风中舒卷自如。
此时林如海一家和贾元春的车驾才刚刚进城。
那驾车的车夫也不是别人,正是神行车马行的掌柜周铁柱和几个从老四营退下来的老弟兄。
周铁柱老远便看见了那匹标志性的玄黑战马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
而马上那道身影他再熟悉不过,老周登时眼睛都亮了,扯开嗓子喊道:
“王爷!是王爷!”
这一嗓子把马车里的人全惊动了。
林如海抱着林墨玉掀开车帘往外探头,贾敏也跟着探出半个身子。
贾元春思夫心切,满眼期盼,林黛玉从另一侧的车窗探出脸来。
连抱琴和雪雁都从后头的马车里伸出脑袋来张望。
“噫!”
“真是忠武郡王殿下来接咱们了!”
林如海连声招呼:
“停车,快停车。”
周铁柱将马车稳稳停在仙鹤门内侧的空地上。
一群人呼啦啦下了马车,就在城门口给石猛行礼。
那仙鹤门原守将、如今已升了金陵左卫指挥同知的韩冲,听到讯报也慌慌忙忙带着一队将领跑了出来。
一群当兵的汉子,推金山倒玉柱,扑通扑通跪下一片,给石猛行礼。
石猛勒停炭龙驹,一脸的无语又无奈。
他现在有点理解老皇爷当初说的那句话了,非常讨厌走到哪里都有人跪,出门遛个弯都遛不安生。
石猛就在马上,双手往上虚抬着喊道:
“免礼!免礼!都免礼!”
又朝韩冲那票人连连摆手:
“老子出来接媳妇,你们整得这这那那的!”
“去去去,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贾元春在人群中间,一身素雅的月白褙子,外罩一件淡青色披风,近两个月不见,她清减了几分,面容却更添了几分沉静温婉。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石猛已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贾元春面前,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
贾元春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腮边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是大家闺秀出身,从小受的是礼教规矩,便是成了婚也从没在人前这般亲昵过。
她微微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低着头由他握着了。
片刻后,她抬起头细细打量了夫君一眼,两个月不见,石猛也比出京时瘦了一圈,脸上的线条更加硬朗。
但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亮,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林如海和贾敏对视一眼,两人都是过来人,自然明白,露出了一脸姨母笑……不对,姑母笑。
那笑容里头既有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也有一丝促狭的打趣。
石猛也不管他们,直接将贾元春一把抱上了炭龙驹的马背。
“元儿,坐稳了。”
然后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一只手臂稳稳地揽住她的腰。
贾元春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随即便放松下来靠在了他怀里。
石猛这才对林如海等人说道:
“林大人,本王先走一步。”
“你们到江南布政使衙门后堂汇合,住处都给你们安排好了。”
说完,扬鞭策马,炭龙驹驮着两人绝尘而去。
…………
他俩一走,留在仙鹤门的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林如海捋着胡须笑道:“素来听闻忠武郡王不装、不做作,敢爱敢恨,不拘俗礼,今日看来果然如此,是个性情中人,这样的人物,在大乾朝堂上可不多见。”
贾敏挽着林如海的手臂也笑,嘴上没说什么,但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林黛玉歪着头,一脸不解地望着父母,问道:“爹,娘,你们笑什么?王爷和元姐姐怎么不和我们一起?”
雪雁也眨巴着眼睛望着贾敏,满脸好奇。
贾敏收起脸上的笑容,虎着脸,伸手在林黛玉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林黛玉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又是这样……”
林如海重新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对前头驾车的周铁柱吩咐道:
“周老板,这个……咳咳……放慢些速度。”
“咱们走马观花……沿途欣赏金陵城的街景,金陵可是六朝古都,紫金山、玄武湖、秦淮河,好景致多得很……不急这一时半刻。”
周铁柱手里攥着马鞭,嘿嘿一笑:
“懂,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