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猛讲完这个故事。
体仁院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晚风穿过敞开的院门,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在满院的青石板上晃荡不休。
跪在地上的甄家子嗣和江南高官们没有一个敢抬头,也没有一个敢出声。
巴图蒙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罗云虎握刀的手攥得骨节咯咯作响,小虎、小鹰垂着头一言不发,棠红和紫影的袖口已经湿透。
就在这时,跪了满地的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太可怜了……”
“那老妇人一家的遭遇太可怜了。”
谁在说话?
这声音来得突兀。
在死一般寂静的体仁院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所有人都顺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
不管是站着的石猛麾下将领,还是跪着的甄家子嗣和江南高官,都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只见后排一个年轻公子直起了上半身。
他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
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
一张大脸盘子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
项上挂着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也系着一块美玉。
那模样,倒像是和神京城荣国府的那位贾宝玉,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孪生兄弟。
“宝玉,住口!”
跪在他前面的一个甄家长辈猛地回头,压低声音厉喝了一句。
这位年轻公子不是别人,正是江南甄家的嫡孙,甄宝玉!
甄宝玉仿佛没有听见自家长辈的呵斥,仍兀自直愣愣地望着石猛。
那双澄澈得近乎空洞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喃喃说道:
“可是……”
“可是伤害那老妇人一家的,是可恨的匪兵,这与我们家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这个人为什么要闯进我们家?为什么要那样对待祖父?为什么要让我们家人都跪在地上?”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清澈的愚蠢!
不是装的,是真愚蠢!
那是一种从小到大被锦衣玉食包裹得密不透风,从来不知道米从哪里来、盐从哪里出、他脚下这座体仁院的青石板下压着多少白骨,才会有的纯粹的、彻底的、理所当然的愚蠢。
巴图蒙克人都听懵了……
这小王八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这位草原出身的巴阿邻王储瞪着眼愣在原地。
既像是在看傻子,又像是被那话羞辱。
眼神中的神色从惊讶,到茫然,再到愤怒!
那张被草原风沙磨得粗粝的脸涨得通红!
他猛地转头看向石猛,又猛地转头看向甄宝玉。
随后,双目喷火似的,仓啷一声抽出腰间弯刀!
刀身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巴图蒙克咬牙切齿,大步就朝甄宝玉冲了过去。
但,走了两步又硬生生刹住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石猛,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大哥,我受不了了!
我能去杀了这个蠢货吗?
他竟然问老妇人一家的死和他甄家有什么关系?
他竟然说甄家是冤枉的?
我踏马……
这小王八蛋脚下踩的每一块砖、身上穿的每一根丝线、脖子上挂的那块破石头,哪一样不是从老妇人那样的老百姓身上刮下来的?
装什么清纯?!
大哥你让我去,我一刀劈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石猛看了看巴图蒙克,慢慢地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行。
巴图蒙克虽然愤怒,虽然不解,但也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狠狠地将弯刀插回了鞘里。
跪在地上的甄应嘉和几个甄家掌权人在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
他们都心知肚明,凭甄家犯下的事,除了宫里那位老太妃或许还能活着之外,其余九族之内恐怕活不了一个。
现在忠武郡王竟然制止了巴图蒙克去杀甄宝玉?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有转机啊!
宝玉是老太妃最疼爱的娘家侄孙子。
石猛就算把甄家其他人全杀光,也不可能去杀宝玉。
只要宝玉还活着,甄家便不会绝嗣,便还有香火传承。
这恐怕已经是绝境中最后的一丝曙光了……
巴图蒙克、罗云虎、小鹰、小虎、棠红、紫影等人都茫然地看向石猛。
这等蠢物不一刀宰了,留着干什么?
石猛却看着甄宝玉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杀意,反而带着几分玩味,像是在端详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小伙子,你很棒!”
“你成功为自己争取到了插队的机会!”
石猛冲甄宝玉竖了个大拇指:
“你排第二个。”
甄宝玉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石猛在说什么。
他正要张嘴再问,石猛已经不再看他了。
“你问的这个问题,本王不会回答你。”
“但是,你的爷爷,你的叔叔大爷,很快就会告诉你答案。”
体仁院内跪着的甄家人和江南高官们面面相觑,他们也不明白石猛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甄宝玉排第二个?
但石猛显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他脸色一沉,大手一挥道:
“来人!竖刑架!发纸笔!”
刹那间,一队士兵抱着从体仁院内搜出来的笔墨纸砚,挨个分发到跪在地上的每一名罪官面前。
砚台是最好的端砚,纸张是上好的宣城纸,笔是湖州狼毫,墨是徽州松烟。
这些笔墨纸砚平日里被甄家人用来写诗词、拟奏折、记账目,如今却被摆在他们面前,等着他们亲手写下自己的罪状。
与此同时——
一座沉重的十字状木制刑架被几名士卒竖在了体仁院正中。
“给本王把甄建拖出来!”
石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锋刮过众人的耳膜。
很快的,甄应嘉的次子、原神京府尹甄建,便被两名悍卒拖了出来。
石猛一直没杀他,等的就是今天!
甄建的双腿已经软得像两根面条。
他可太清楚了。
石猛在扬州城时没杀他,不是因为不想杀。
而是因为石猛亲口向他承诺过,要斩他三千六百刀!
看来,今天就是行刑的日子了。
三千六百刀,凌迟!
就在他的家里,当着他所有家人的面!
这位爷,太狠了!太狠了!太狠了!
你说,当初惹谁不好?偏要惹他干什么?
甄建哆嗦着,已经不能正常走路,被拖过门槛时脚尖绊了一下。
随即扑通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悍卒们将他提起来,结结实实地绑在了那具十字刑架上。
手腕脚踝各缠了三圈浸过水的麻绳,勒得皮肉都陷了进去。
又有两名应天府衙里的老牌行刑刽子手被带了进来。
这两位刽子手一高一矮,都是五十来岁的年纪,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刑家。
石猛原本想过,找两名手稳的老兵来干这活。
但仔细想了想还是算了。
毕竟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
再一个说,没干过这活的人,第一次干确实容易对自己造成极大的精神伤害。
体仁院内的一众金陵高官有不少人都认识这两位老行刑手。
此刻,见他们进来却只带了一套牛皮小包,没有带斩首用的鬼头大刀,所有人的心头便猛地一震!
他们不少人都见过,那牛皮包里面是一排排锃亮的小刀具,从拇指大小的三角刃到薄如柳叶的片刀,从小到大依次排列。
很多人当场便反应过来石猛到底想干啥!
他不是要砍头,他是要行凌迟之刑!!!
有几个年纪大的高官直接两眼一翻背过气去,扑通栽倒在地。
更多的人只觉两腿间一热,尿了裤子……
绑在刑架上的甄家二爷甄建是第一个。
那么他儿子甄宝玉就是第二个。
他们终于明白石猛刚才说的“插队”是什么意思了。
几名士兵正准备上前把那些吓晕的人抽醒,石猛却抬手制止了他们:
“不必了,让他们晕着吧。”
“反正浪费的不是本王的时间。”
随后,石猛扫视全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纸笔已发到诸位面前。”
“在场所有人,是所有人,包括那些晕倒的,自供罪行。”
“谁写得越快越详细,谁九族死得越痛快,谁写得越慢越模糊,谁九族死得越痛苦。”
“若是胆敢疏漏、隐瞒、虚假、抵赖……”
他抬手指向刑架上的甄建,语气平淡道:
“就和他一样。”
“在所有罪证、孽财全部供出之前,凌迟之刑不会停。”
“剐完这一个,换下一个。”
说完他转过身,冷冷地看向甄应嘉。
甄应嘉跪在地上,捂着那只已经瞎了的右眼,浑身颤抖不止。
“甄大人?”
“睁大你剩下的那一只眼睛看清楚。”
石猛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本王就要当着你的面,一刀一刀碎剐了你的儿孙。”
“这就是本王替那老妇人、替江南那些被你坑死的无辜百姓报仇的方式。”
“那老妇人眼睁睁看着她的子孙一个一个死在她面前,她却无能为力……”
“你知道对一个老人来说,这是人世间怎么样的痛苦吗?”
“现在,这种痛苦,本王要你这老贼,百倍、千倍地偿还!”
“亲眼看着你的子子孙孙被活活剐碎在你的面前吧!”
他说完转过身去,背对着甄应嘉,面对着那具竖在庭院正中的十字刑架。
两个老刽子手已经点燃了一盆炭火,火光照亮了那些锃亮的刀具。
石猛愤怒的胸膛一起一伏:
“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