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猛踏出书房的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的寒意。
前院里众人仍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离开。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贾敏从书房里追了出来。
她的脚步比进去时稳了许多。
面上也已看不出方才的震惊与挣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静。
石猛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他解下腰间那柄螭龙剑,倒转剑身,握着剑鞘,将剑柄递到贾敏面前。
剑鞘上那几条螭龙在灯影下张牙舞爪,鳞爪分明。
“那两个对你们全家下毒的内鬼,可以杀了。”
石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桩寻常家务,仿佛说的不是两条人命,而是今晚的晚饭吃什么菜。
贾敏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剑。
她知道这柄剑意味着什么。
这柄剑是太上皇亲赐的御用之物,整个大乾有资格握这柄剑的武将屈指可数。
石猛却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把它递给了她,像递一把寻常的铁片。
她抬起头看了石猛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感激,随即握紧了剑柄,仓啷一声抽了出来!
作为一个母亲,有人胆敢碰她的孩子,便是触犯她最大的逆鳞!
甄家也好,贾家也罢,不管对面站着的是任何人,动她的孩子都不行!
今夜,没有人能拦得住一个母亲!
林如海站在廊下,看着妻子接过石猛的螭龙剑,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那两个内鬼——
林福是他林氏宗族为数不多还能信得过的远支族人,跟了他二十多年;
春香更是他的枕边美妾。
可林如海也只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他想起墨玉躺在病榻上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模样,想起黛玉抱着弟弟的手边哭边咳得喘不上气,想起妻子这大半年来日渐憔悴的面容……
他把原本想要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贾敏拔出石猛手中的螭龙剑,大步朝关押内鬼的偏房走去。
倒提的长剑剑尖斜斜向下擦过青石板地面,在寂静的庭院里磨出一道细细的火星……
她的步伐没有半分犹豫,裙摆在夜风中翻卷如旗。
片刻后——
偏房的门被推开。
里面传来两声短促的哭喊,和剑刃抹喉的细微声响。
然后,便什么也听不到了……
然后,贾敏回来了。
她的袖口上溅了几点暗红,脸色却比去时更加平静。
她双手将螭龙剑捧还给石猛:
“多谢王爷成全。”
她的声音坚定,字字清晰,像是将胸中积压了大半年的浊气随着这句话一同吐了出来。
石猛接过剑,随手甩掉剑刃上残余的血珠插回剑鞘,动作干净利落。
…………
石猛快速扫视了一圈院中众人。
巴图蒙克从廊柱上直起身来。
大虎、大鹰、小虎、小鹰齐齐站直了身子。
棠红、紫影从廊下跨出一步。
石猛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始下令,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含糊:
“小鹰!”
“末将在!”小鹰从队列中跨出一步,右拳捶胸。
“即刻飞鹰传书金陵副将罗云虎,着他带本部兵马前来扬州,明日卯时之前,必须赶到!告诉罗傻子,若敢延误半分,本王亲手斩他的头!”
“喏!”
小鹰抱拳领命,转身便朝院外疾步走去,转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金陵到扬州不过百十多里路,飞鹰传书小半个时辰便能抵达。
以罗云虎麾下老四营出身的底子,连夜拔营,明日卯时之前赶到,绰绰有余。
“小虎!”
“末将在!”小虎上前一步。
石猛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包裹,抛向小虎。
“你持本王虎符、印信,还有这个圣旨,即刻飞马前往射阳!调五万备倭兵,封锁金陵!给你三天两夜时间,大军必须到位,若敢延误,本王斩你的头!”
小虎接过小包裹,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调五万备倭兵是来封锁扬州的,毕竟所有的事都发生在扬州,盐商在扬州,盐枭在扬州,盐政司在扬州,高油千户所在扬州,连甄建也藏在扬州。
他下意识地迟疑了一下:“金陵?”
石猛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两个字:“金陵。”
小虎将那方包裹紧紧攥在手中,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而后,转身大步朝马厩跑去。
片刻后,院外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由近及远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金陵,不是扬州。
石猛没有解释为什么,在场的人也没有一个追问。
只有贾敏的眼角微微跳了跳,她隐约明白,动扬州只是剪枝叶,动金陵才是刨老根。
直接调了五万兵力,这次怕不是要杀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巴图蒙克!”
“在!”巴图蒙克从廊柱旁弹了起来。
“召集你的一百名巴阿邻护卫,明日一早会同冯尘的人手,两拨合一,缉拿盐枭龙头!得手后立刻返回林府,寸步不离护卫林府上下,任何人等不得进出!若无本王首肯,胆敢私自进出者——”
石猛顿了顿,目光如刀:“杀无赦!”
巴图蒙克右拳捶胸:“放心吧大哥!”
他咧嘴一笑,转头便去召集人手。
“大虎!”
“末将在!”大虎上前一步,熟铜棍往青石板地面上一顿,铿锵作响。
“明日一早,你持林大人腰牌出城,前往高油千户所。”
“告诉那帮兵油子,昨日剿匪有功,林大人甚是欣慰,特意拨了十万两银子犒赏三军。”
“请他们明日午时,校场领赏,不必着甲。”
此言一出,大虎笑了,连连点头道:“好好好!还得是王爷高!”
…………
一连串命令下完,石猛转过身,目光落在廊下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如海身上。
林如海今晚没有说过几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唇抿得很紧,眼神里颇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大人?”
“呃……下官在。”林如海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弄得微微一愣。
“这扬州盐商的底子,江南盐政司、扬州府衙的底子,想必半年来你已经摸得很清楚了,就不用本王再多说了吧?”
林如海站直了身子,朝石猛郑重拱手,声音难得地洪亮了几分: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下官明日一早便公开发函,召集所有涉事盐商和两处衙门的相关官吏,到盐政司衙门大堂开会议事。”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压抑已久的锋芒。
那双被大半年病痛和憋屈磨得黯淡的眼睛,终于在今夜重新亮了起来。
既然石王爷那边来了个“明日领赏,不必着甲”,那自己这边就配合着来个“明日开会,一网打尽”。
只要把大鱼摁住,把军事力量瓦解,剩下的小鱼小虾翻不起风浪,慢慢抓、慢慢杀,不迟。
石猛点了点头,又看向棠红和紫影,语气放缓了些许:“你们留守林府,配合巴图护卫,若有闲杂人等试图接近内宅,直接杀!”
棠红紫影齐声应道:“明白!”
安排妥当后,石猛转身环视院中众人。
夜风吹拂着院中的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廊下的灯笼将每个人的脸映得明暗交错。
“大鹰?”
“在呢,王爷。”
“扬州这边除了高油千户所,还剩多少兵力?”
“四千多。”
石猛抱住螭龙剑,笑道:
“他们几个都有活了,就你闲着。”
“你今夜跟老子去一趟扬州将军府呗?”
“好啊!”大鹰听到这话,眼神都亮了,喜道,“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呗?”
“走?”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