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转眼便到了二月底。
荣国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贾元春三月初三便要嫁入忠武郡王府,虽是侧妃,却也是太上皇亲口赐婚,规制仪仗一样也马虎不得。
嫁妆单子核了又核,礼服改了又改,阖府的女眷婆子丫鬟全都围着这桩婚事团团转。
只不过因为她是侧妃,正日子那天忠武郡王还要迎娶昭阳公主为正妃,自然不会亲自登门来接她。
那么就需要荣国府这边自己备好花轿,将人送到王府。
为此,贾政还特意多请了几位老成持重的管事负责送亲事宜,生怕哪里出了纰漏。
此时,贾宝玉臀上的伤将养了大半个月,已好得七七八八。
这日他正趴在老太太房里的暖榻上跟几个丫鬟胡闹,忽听得外头他父亲的声音,在跟老太太说话,心里便是一紧。
自挨了那顿打之后,他如今听见贾政的脚步声都不由自主地打哆嗦。
贾母坐在荣庆堂里,看着贾政走进来请安,犹豫再三,还是将当日在松鹤楼忠武郡王的那番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原以为贾政多少会有些不以为然。
毕竟让一个公府嫡孙去工地上搬砖,传出去实在有些不成体统。
谁料贾政听完之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霍然起身,在堂中来回踱了两圈。
而后,忽然站定脚步朗声说道:“忠武郡王说得对!这是好事呀,我怎么早没想到这一层?母亲您怎么不早些告诉儿子?”
贾母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贾政却是眼神亮了起来,越说越起劲:“宝玉这个孽障,既不肯读书,又不愿习武,整日价混在后宅脂粉堆里胡闹,将来如何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如何撑起荣国府的门楣?让他去工地历练三个月,磨一磨他的心性,见识一下世间艰辛,兴许回来后就知道用功读书了也未可知。”
“这主意高,实在是高!”
贾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贾政出了荣庆堂,越想越觉得此计大妙,当即便命人把宝玉从后宅提溜了出来。
贾宝玉一见到他父亲,脸色刷地就白了。
战战兢兢地杵在原地,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让他去工地上搬砖?
和那些满身臭汗的粗人一起干活?
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天旋地转。
这边父子俩还没说上几句话,那边王夫人已经领着一群后宅女眷哭哭啼啼地赶了过来。
王夫人一进门便把宝玉护在身后,指着贾政哭道:“老爷,你好狠的心!宝玉身子才刚好了些,你怎么又要折腾他?那工地上都是些什么人?一个个粗鄙不堪的下等苦力,你让宝玉跟他们混在一起,成什么体统!咱们家就是再落势,还能短他一口吃的吗?”
王熙凤站在王夫人身后,虽不敢像王夫人那般直接顶撞贾政,却也陪着笑劝道:“老爷,宝兄弟那身子骨您也瞧见了,从小娇生惯养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送到工地上能干什么?依我说,老爷想历练他,不如在家里给他找几本书念念,再请个严些的先生管着,也是一样的。”
贾宝玉见他母亲和凤姐姐都来了,胆气也壮了几分,缩在王夫人身后哭着道:“父亲,我不去!我宁可在家里好好读书,也不去那腌臜地方!”
不说读书还好,一说读书贾政的巴掌便扬了起来,吓得宝玉又是一缩。
“读书?你读的什么书?整日里风花雪月诗词艳曲,那也叫读书?”
贾政冷笑一声。
随后目光越过王夫人直接盯在宝玉脸上:
“你若真是个有出息的,也去那战场死囚营走一遭,也先登城头挣个爵位回来!”
“忠武郡王从囚徒到郡王只用了几个月,你便是他的零头也赶不上!现在让你去工地上历练三个月,你倒嫌腌臜了?”
满屋子的人被这一通怒吼震得大气都不敢出。
贾政喘着粗气扫了一圈王夫人等女眷,把心一横,厉声道:
“我心意已决,不必再劝。”
“孽障,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给我去辽东挣军功,要么就去康宁宫工地上磨性子。”
“你选一个,哪个都不选,我今天便打死你,也免得你再败坏家风、口出胡言,来日拖着贾家九族一起死!”
这话一出更是满屋皆静。
王夫人张着嘴却一个字也不敢再哭。
去辽东挣军功,那几乎是去送死。
两相权衡,还是在皇城工地上搬搬砖更安全些。
三姑娘探春站在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她望着宝玉那张哭得涕泪横流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二哥竟有几分陌生。
她也曾无数次恨自己生了个女儿身,若她是个男儿,早就立出去了,何至于在这四方天井里望着一方小小的天空虚掷光阴?
可她这二哥占着男儿之身,却整日里只想着怎么在脂粉堆里做英雄,连去工地上待几个月都要哭成这般模样。
说到腌臜,想那忠武郡王当初在死人堆里厮杀,那连血带污的,岂不是比工地上更腌臜?
似忠武郡王那般男子,才是值得佩服的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
贾政呵斥完,当天便亲自押着宝玉出了府门。
他心中想的是,贾家如今已经沦落到这等地步,贾家的男儿也的确该历练历练。
整饬家风,必须要先从阖府上下最宠溺的宝玉开始。
宝玉跟在他爹身后一步三回头,泪眼汪汪地回头看荣国府的大门,看跪在门口垂泪的袭人,看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的晴雯,像是生离死别一般。
但贾政却是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一直走到康宁宫修缮工地才停下脚步。
到了康宁宫修缮工地,贾政直接将宝玉交给了管事的工头老刘。
老刘四十来岁,一脸络腮胡,在工部干了半辈子匠人,管着百来号工人。
此时,老刘一见来的是工部贾大人,身后还跟着个穿锦衣细皮嫩肉的少年公子,立马猜到了这少年是谁。
毕竟,整个神京城谁不知道荣国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宝贝疙瘩?
更别说这位公子还有个马上要嫁给忠武郡王的亲姐姐。
贾政将宝玉交给老刘,说了句“不用特殊照顾,该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便转身回工部上衙去了。
但,话是这么说,老刘哪敢怠慢半分?
弯着腰赔着笑目送贾政走远,转脸便屁颠屁颠地把宝玉请到了凉棚下歇息。
又是端茶又是倒水,比伺候自家老子还殷勤。
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贾家如今虽是垮了势,但也不是他一个小小工头能惹得起的存在。
更何况这公子马上就是忠武郡王的小舅子,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真让这位爷下工地干活。
贾宝玉歪在凉棚下躺了一上午,委屈烦闷得不行。
这春日的太阳虽不算毒,但棚子里闷得像个蒸笼。
他一会儿嫌热让人扇扇子,一会儿又说风太大吹得头疼。
一会儿嫌茶太粗咽不下去,一会儿又说板凳太硬硌得浑身疼。
老刘跑前跑后忙得满头大汗,心里叫苦不迭:这位公子爷怎么比宫里来巡视的内监还难伺候?是不是要给他安排上十七八个丫鬟他才舒服?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下工,老刘亲自端了饭菜送到凉棚里。
这皇城里的修缮工程,伙食自然比外头的工地要好上不少,每人一大碗糙米饭配一碗猪肉片子炖萝卜,肉切得厚实,油水也足。
老刘还特意给宝玉的那一碗里多舀了好几片肉,大半碗都是油汪汪的猪肉片子。
他亲自捧着碗到凉棚底下,赔着笑道:“宝二爷,工地上伙食粗了些,您将就着用,下午我再让人去外头给您买点心。”
却不料,贾宝玉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肉片子炖萝卜,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肉切得厚薄不匀,有的地方还带着没刮干净的猪毛茬子,萝卜炖得稀烂,汤汁上浮着一层白腻的油花。
他从小锦衣玉食,便是丫鬟们吃的也比这个精致十倍,哪里见过这等粗食?
只是拿起筷子拨了两下,就忽然把筷子一摔,嘴里嚷道:
“这是人吃的东西吗?你的东西我一口都不会吃。”
“我贾宝玉就是饿死,死外边,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吃你们一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