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年氏道歉送东西的姿态起了作用,还是最近在胤禛跟前的表现合了他的意,又或者只是年羹尧在西北又立了什么新功。
总之,胤禛去年氏院里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起先是隔三五日去一回,后来隔一两日,再后来竟比去福晋那儿还勤了些。
三个月下来,年氏在他来的次数上已经越过了福晋,成了这府里仅次于李卿月的地方。
随着年氏的得宠,年氏也渐渐站稳了脚跟,她院里的人走在回廊上,下巴也比从前抬得高了些。
入冬之后,山东属官照例送来了年贡。
每年都是六只登州渤海巨螯,一只足有五六两重,青壳白肚,肉质清甜肥厚,远不是河蟹能比的。
连着多年,年年如此,已成这府里的旧规。
分蟹的规矩也是早就定好了的,胤禛名义上分一只,福晋和弘晖共两只,李卿月带着弘昐弘盼分三只。
可这规矩是纸面上的,实际上福晋和弘晖碰不得海腥,闻着味儿便不适,胤禛又素来不贪这些寒凉吃食,往往一整只连腿都不动几口。
只有李卿月是真爱吃。
可外头的人不知道。
前些年胤禛还是光头阿哥的时候,李卿月不过是个小格格,分的蟹拢共也就两三只,她要是全吃了太打眼,便撒娇着他别说出去。
胤禛也没解释,由着府里上上下下都以为是他喜好这一口。
连春莺和碧桃这些贴身伺候的,年年替她准备姜醋,年年都以为那蟹是爷用了大半。
今年府里新添了年氏,毕竟是侧福晋,管事便多问了一句。
胤禛倒不是舍不得那几只蟹,但他记得,今年秋天螃蟹宴上,年氏连筷子都没往螃蟹盘子里伸一下,和李卿月那恨不得在他眼皮底下,偷偷吃一口,直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其实,像年氏那种才是常态。
毕竟螃蟹性寒,女子一般都很少食用。
所以,想来年氏是不爱吃的。
于是,胤禛就心安理得的让按照旧例,全送到李卿月院里。
管事的记下便去大厨房传话了。
李卿月喜欢整个蒸着吃。
可,弘昐两个人小剥不了,加上是小孩,就喜欢裹着面粉炸着吃。
这种大东西小厨房不好处理,都是大厨房料理好了再送去。
春莺听闻蟹到了,就连忙去大厨房盯着,说好了蟹蒸好了就端回来。
结果李卿月没等到蟹,倒是等回来春莺一张气鼓鼓的脸,身后还跟着大厨房的管事。
大管事哈着腰,脸上堆着笑,话说得小心翼翼。
“年侧福晋院里刚才来了人,说王爷今儿要在那边用午膳,这蟹年侧福晋说她们院里要留一半,厨房那边不敢做主,特来问问。”
李卿月坐在榻上,听完了,差点笑出声来。
年氏这是把胤禛搬出来压她了,她哪里是要蟹,是要借着这蟹告诉满府上下,如今王爷去她那儿多,连这贡蟹也是先紧着她那边挑。
可年氏知不知道那蟹到底是进了谁的肚子?
她以为胤禛爱吃?
李卿月想起每回吃蟹,她都把伺候的人全遣出去,只留自己和胤禛两个。
她喜欢自己动手,可实在用不惯那蟹八件。
小锤子敲轻了壳纹丝不动,敲重了碎壳蹦进蟹黄里,小钳子夹蟹腿总是打滑,用不上力。
好不容易拆完一只,十根手指头都酸了,她看着下一只就开始犯懒。
胤禛坐在旁边,看她跟一只螃蟹搏斗了半天,眉头微微皱着,伸手把她面前的蟹端走了。
她以为他要拿走不让她吃了,结果他拿起蟹八件,小锤子敲得又准又稳,蟹腿一条条拆下来,蟹壳掀开,蟹黄挖出来,白生生的蟹肉码在碟子里,整整齐齐的。
他连拆蟹都拆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做极为重要的事一样。
她就在旁边看着,胤禛拆完就把碟子推到她面前,她蘸了姜醋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好吃。
他又开始拆下一只,一边拆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这东西性寒,你少吃些。”
李卿月就说“再吃一只就不吃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手上继续拆。
那些蟹年年被端进她屋里,胤禛连蟹腿都不碰,全是她坐在旁边一口一口吃进肚子的。
他自己一口不吃,拆蟹倒是拆得比谁都利索。
这都得感谢她,要不是她,胤禛还真练不出来呢!
毕竟熟能生巧。
所以她吃了十几年,胤禛剥了十多年,外加上胤禛无比熟练的剥蟹动作,和每次螃蟹宴上都吃两三只螃蟹,府里上上下下都以为胤禛喜好这一口。
就连福晋都这么认为。
这黑锅胤禛替她背了十几年,他也没解释过。
现在年氏跑来抢蟹,抢给一口都不吃的胤禛。
这不是浪费嘛?!
李卿月嘴角微微抽动了好几下。
她自己造的孽。
谁让她当年为了多吃两只蟹,让胤禛背了这口锅。
如今锅还背在他身上,她要拦着不给,反倒成了她舍不得给胤禛吃。
不管从哪方面考虑,她都拦不了。
所以,李卿月就对大管事说,“既然年妹妹那边要用,便给她吧。”
大管事如蒙大赦,好了一些好话,然后哈着腰退下去了。
李卿月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在滴血。
一年就这那么三回,她的登州大螃蟹。
弘昐和弘盼一人能吃掉一整只,她今年本来盘算着他们兄弟两分三只,剩下的三只全归她。
毕竟孩子小,吃多了不好。
六只下来,刚刚好。
现在少了一半。
在胤禛只是光头阿哥时,她都能吃两只。
现在胤禛已经是郡王了,她也是侧福晋了,结果现在就只能可怜巴巴的只吃那么一只。
虽然重五六两,可螃蟹那种东西,全是壳,肉那叫一个少的可怜。
不过,也因如此,胤禛才允许她吃上三只。
想到这里,李卿月重重的叹了口气。
碧桃在旁边给李卿月续茶,觑着她的脸色,轻声说了句,“主子,要不跟王爷说一声。”
李卿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给了便给了吧。”
难道还要胤禛给她要回来?
她做不出来。
至于胤禛,那就更做不出来了。
碧桃便不吭声了,端着茶壶退到一旁。
李卿月把茶盏搁下,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梢,小声嘀咕了一句。
“呜呜呜~造孽,真是太造孽了!我的螃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