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碧桃从旁边走上来,手里托着一个荷包。
鼓鼓囊囊的,素面,什么都没绣。
针脚细密,收口处系着一根同色的绦子。
碧桃双手递过去。
苏培盛的目光在那荷包上停了一瞬,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腰弯得更深了。
“不敢不敢,侧福晋这可是折煞奴才了。这都是奴才的职责所在。”
苏培盛说得诚恳。
侧福晋的东西,他不敢乱收。
不是因为侧福晋管不着他,是因为他知道,爷对侧福晋不一样。
这府里任何一个人的赏钱他都能收得心安理得,唯独侧福晋的东西,他每次收了,心里都觉得不踏实。
李卿月看着苏培盛,没有把荷包收回去。
“公公拿着吧。我知道公公肯定会照顾好爷的,只是这段时间肯定要辛苦你了。”
李卿月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扯着嘴角,不让自己的表情太过担忧,“这荷包不值什么,拿着我也好安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培盛不能再推了。
这句话不是在赏他,是在求一个安心。
他接的不是荷包,是侧福晋对爷那一肚子的惦记。
他伸出双手,接过荷包。
接得很稳,很恭敬。
“奴才一定尽心尽力,请侧福晋放心。”
李卿月点了点头。
苏培盛在那边还有一堆事,爷身边离不开他,这府里上上下下此刻全靠他传话调度。
她自然不会多留他。
“那我就不打扰苏公公了。”
语气平平的,和平时一样。
苏培盛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短得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一出口就收住了。
苏培盛没有回头。
走到院门外,他把荷包揣进袖子里。
袖口微微一沉。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不是“替我跟爷说”,不是“等爷忙完了让他过来”。之类的话,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却又最真心实意的嘱咐。
苏培盛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加快脚步往正院走去。
送走了苏培盛,李卿月独自回到屋里,让碧桃和春莺都退下了。
门从外面合上,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卿月在榻边坐了片刻,然后抱起旁边的抱枕,闭上了眼。
福晋小产,弘晖落水。
对她而言,这是最有利的局面,也是最危险的局面。
有利,是因为这府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危险,是因为所有人都会盯着她。
最大的受益者,往往就是最先被怀疑的对象。
她不需要赢,她只需要不输。
而这场局里,不输的唯一方式,是让胤禛从头到尾都相信,她和这一切毫无关系。
她确实毫无关系。
她什么都没有做。
但“没有做”和“让人相信你没有做”之间,隔着一整套功夫。
她不怕福晋查,也不怕任何人查。
她怕的不是查出来的东西,是查不出来的东西被人硬安在她头上。
福晋那个人,她太清楚了。
端庄,周全,滴水不漏。
这样的人一旦被逼到墙角,反而最不可预测。
一个失去腹中孩子、眼睁睁看着唯一嫡子生死未卜的女人,会不会还保持着从前那份理智?
会不会在巨大的痛苦中,把所有的“巧合”看成“阴谋”,把所有的“受益者”看成“幕后黑手”?
李卿月不知道。
她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保证自己位于不败之地。
而这座墙的砖,是胤禛一块一块替她砌的。
她身边伺候的人,从碧桃、春莺到院子里洒扫的小丫鬟,全是胤禛安排的。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胤禛不是防她,是不放心任何人。
他把这些人放在她身边,是保护,也是眼睛。
这些眼睛盯了她好几年,盯出来的结果是什么?
是她对弘昐好,对弘盼好,对胤禛更好。
是她从不争权,从不揽事,从不跟任何人结仇。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红了眼眶,经得起任何一双眼睛的审视。
如果福晋想往她身上泼脏水,她甚至不需要自己辩解,胤禛的人就是她最好的盾。
这些人替她证明了她每一天是怎么过的,每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每一件事是怎么做的。
福晋再痛,也翻不出一件她没做过的事。
更何况,弘晖倒了,府里只剩弘昐和弘盼。
她是胤禛仅有的两个儿子的生母。
这一条,比任何证据都硬。
不是因为胤禛会为了儿子偏袒她,而是因为,谁动她,就是动弘昐和弘盼。
动弘昐和弘盼,就是动这府里仅剩的根基。
胤禛不会允许。
于情,她是他这些年唯一真正亲近过的女人。
于是,她的两儿子是他眼下唯二的传承。
这两道绳索捆在一起,捆成一根柱子,她靠在上头,稳得很。
至于后手,李卿月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有些事情,准备了,比用上更重要。
前院的消息是过了五天后,在傍晚时分传过来的。
春莺进来禀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松一口气还是更沉重了的神情。
大阿哥抢救回来了。
李卿月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真心实意说了句“老天保佑。”
可春莺没有跟着松一口气,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了。
“大阿哥虽然救回来了,但落水时间太长,引发了高热。救上来之后,太医又在他身上发现了天花的脓包。”
“是有人把天花病人的痘痂研成粉末,混进了大阿哥的贴身衣物里。落水和高热同时发作,太医们全力抢救,命是保住了。”
“可高热持续了太久,等体温终于降下来的时候,太医说,大阿哥的脑子,怕是恢复不到从前了,以后恐怕……”
是个傻子了,春莺的话虽没有说出口,可李卿月听明白了。
李卿月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会呢。”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卿月低下头,用手抵住了额头。
肩膀微微塌下去,整个人的力气像是被这一句话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