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里头,日子过得又慢又闷。
屋里不能开窗,风一丝都进不来,炭盆烧得暖暖的,暖得人发懒。
李卿月整日靠在枕上,不是躺着就是睡着,连翻话本都被碧桃收了去,说是月子里头不能用眼。
表面上,李卿月只好百无聊赖地盯着帐子顶,把上头绣的花纹数了十几遍。
洗三那日,李卿月在做月子,自然没出屋子。
弘昐的洗三礼办得不算热闹,比不得弘晖那时候的排场,可该有的仪式一样不少。
接生嬷嬷说了吉祥话,该送礼的人也都送了贺礼,府里也摆了两桌席。
胤禛也全程都在,只是宫里面,除了德妃的赏赐外,其余均没有表示。
李卿月不在意,洗三是给别人看的。
她只要孩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接生嬷嬷抱着弘昐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孩子身上多了一套银锁银镯,襁褓也换了新的。
碧桃笑着说外头都夸小阿哥壮实,李卿月靠在枕上,嘴角弯了弯,问了句:“爷一直都在?”
碧桃说爷一早就在了,坐了一个多时辰,刚走。
李卿月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月子里头闷得慌,可李卿月有的是法子打发时间。
胤禛不来的时候,她就闭上眼养神,功法在体内缓缓运转,灵气走遍全身,从经脉到骨血,一寸一寸地滋养着。
月子里不能见风、不能出门、不能看书,可没人说不能闭目养神。
碧桃有时端着汤进来的时候,见李卿月闭着眼,以为自家主子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汤碗搁在炉子上温着。
过了一会儿再进来,见李卿月已经醒了,忙凑过去小声问:“格格,喝口汤吧?”
李卿月“嗯”了一声,接过碗慢慢喝了,神色恹恹的,看着就是一副虚弱的模样。
碧桃心疼得不行,劝她多休息,她点点头,说知道了。
等碧桃出去了,她才闭上眼,继续运转功法,精神养得比谁都足。
可胤禛一来,她立刻就换了副模样。
靠在枕上,头发散着,脸色白白的,说话也有气无力,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胤禛几乎每日都来一回,有时带些小东西。一匣子酸梅,说是外头铺子新出的,让她尝尝。
她尝了一颗,酸得皱眉,又吃了一颗,胤禛坐在旁边看着,没说好吃不好吃,只是把匣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还有一回带了一串檀香佛珠,说是在法源寺开过光的,挂在床头能安神。
李卿月自然的接过来,闻了闻,说好香,然后让他帮她挂上。
胤禛站起来,抬手挂在帐子钩上,李卿月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人话不多,可做的事一件都不少。
胤禛来的日子,李卿月就撒娇说屋里闷,说日子难熬,说一天比一年还长。
他被她缠得没法,偶尔讲两句外头的事,她就听着,眼睛亮亮的,时不时插一句嘴。
有一回胤禛实在没什么可讲的,李卿月便让碧桃把弘昐抱过来,放在她床边。
弘昐正醒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没出声,就是嘴角弯了弯。
李卿月也笑了,伸手点了点弘昐的小鼻尖,抬头对胤禛说:“爷瞧,他认得我。”
胤禛没说话,可也往这边靠了靠,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
弘昐十分配合地又弯了弯嘴角。
李卿月眼睛一亮,声音里带着欢喜:“爷看,他也认得您呢!才多大的小人儿,就知道谁是他阿玛了。”
胤禛看着那张已经不再皱巴巴的小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了句:“以后是个聪明的。”
李卿月靠回枕上,笑得眉眼弯弯:“那当然。爷的儿子,能不聪明吗?”
但说完,连忙又补了一句,“不过聪明也好,笨也罢,平平安安的就成。”
胤禛“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孩子身上。
弘昐打了个哈欠,小嘴一瘪一瘪的,慢慢闭上了眼。
李卿月轻轻把被子给他掖好,声音放低了:“睡了。跟他阿玛一样,话不多,说睡就睡。”
话一出口,她立刻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弯弯地看着胤禛,那模样又心虚又好笑。
胤禛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可嘴角动了一下。
她把捂嘴的手放下来,小声嘟囔:“我又说漏嘴了。”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嗯了一声。
李卿月就靠在枕上,“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说完,嘴角翘得老高了。
福晋那边,消息自然是一句不落地传到了。
翡翠进来回话的时候,正挑着该说的说,爷今日又去了李格格那儿,带了一匣子酸梅;前日带了一串佛珠,亲手挂在帐子钩上的。
福晋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翡翠退出去,福晋一个人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端着茶盏,没喝,就那么端着。
她想起自己坐月子那会儿。
弘晖也是头胎,她疼了一天一夜,生完浑身散了架似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胤禛来看过她一回,在门口站了站,隔着帘子问了两句,就走了。
她当时怕自己憔悴的样子不好看,怕在他面前失了体面,只说“爷公务繁忙,不必惦记”,他便真的没再来。
月子里头,他偶尔让人送东西来,可都是苏培盛经手的,一包药材、两匹尺头,客客气气的,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用心。
她那时候想,他是皇子,公务多,不能苛求。
如今李氏坐月子,他不仅每日都去,亲手带东西,亲手挂佛珠,在产房里坐了一个多时辰。
她生弘晖的时候,他在产房外头等了一夜,可进来只站了站就走了。
福晋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摇篮边。
弘晖在里头睡得正香,小脸圆嘟嘟的,手攥成小拳头,举在脑袋两边。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孩子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福晋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头那点酸涩慢慢压了下去。
她有弘晖这个嫡子,有这府里该有的一切。
爷对李氏用心,那是李氏的福气,她不该想,也不能想。
福晋直起身,理了理衣裳,脸上恢复了惯常的端庄。
翡翠进来问要不要摆膳,她说不急,先去把库房里那匹新到的云锦找出来,给李格格送去,就说给她做件几件衣裳。
翡翠应了,转身出去。
福晋坐回榻上,端起茶盏,这回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却没叫人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