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府里安安静静的。
李卿月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走路慢了许多,上下榻都开始吃力。
胤禛来的时候,她多半靠在窗边写字。
字帖还是他从前给的那本,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碧桃劝过她歇歇,说格格身子重了,仔细眼睛。
李卿月没听。
倒不是多爱写字,是总得找件事做。
整日躺着养胎,越躺越懒,越懒越胡思乱想。
不如练字,一笔一划都费心神,写完了还能拿给他看,听他指点两句,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打发了。
她的字如今勉强算得上不错了,横平竖直,筋骨渐成,只是还欠些火候。
李卿月写得慢,一笔一划都认真,胤禛也不催,就坐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两句,“这一横再稳些”“撇得太急了”。
有一回早上十点多,李卿月写了个“安”字,自己端详了半晌,觉得还成,便递过去给胤禛瞧。
胤禛接过来看了片刻,说:“比上回好。”
李卿月听了,嘴角翘起来,正要伸手拿回来,胤禛却把纸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李卿月怔了一下,不禁开口问道,“爷收这个做什么?”
胤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神色如常的说道,“自然是留着。”
李卿月也不追问,低下头继续写,心里头却觉得熨帖。
肚子里的孩子越来越闹腾。有一回胤禛来得晚,李卿月已经歪在榻上了,孩子在翻身害得她也睡不着,靠在引枕上养神。
胤禛在榻边坐下,李卿月熟练的拉过他的手放在肚子上,轻声说:“爷瞧瞧,他又闹了。”
胤禛的手刚贴上去,里头就狠狠蹬了一脚。
胤禛手指微微收紧,低声道:“这般有力气。”
李卿月靠在胤禛肩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整日这般闹腾,也不知随了谁。”
胤禛看了李卿月一眼,没答话,手却没拿开,就那么搭着。
李卿月感觉到胤禛掌心贴在她肚子上,温温热热的,里头的小东西又动了两下,像是知道有人在摸他。
她困意上来,靠着胤禛慢慢闭上了眼。迷糊间听见他低声对着她肚子说了句“要乖乖的。”,声音不大,可听得清楚。
李卿月嘴角弯了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便开始装睡了。
等胤禛走后,李卿月才真正的睡了过去。
十二月的晚上,冷得人往被窝里缩。
李卿月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小腿肚一阵抽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拧着,又酸又涨。
她“嘶”了一声,下意识去够自己的脚,可肚子太大,弯不下腰,够了两回都没够着。
她咬着唇,忍了一会儿,那股劲儿非但没松,反而越拧越紧。
胤禛没睡沉。
李卿月一动他就醒了,侧过身来,见李卿月缩着身子、手在被子底下乱摸,低声问了句:“怎么了?”
“腿抽住了。”李卿月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忍痛的气音。
胤禛没说话,掀开被子坐起来,把她的手拨开,自己伸手过去。
李卿月的小腿肚绷得紧紧的,摸上去硬邦邦的,胤禛掌根抵上去,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李卿月疼得直吸气,手攥着被角,指节都泛了白。
“忍一下。”胤禛边说,手上的力道没减。
李卿月咬着唇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那股疼的劲儿才慢慢松下来。
李卿月长长地出了口气,整个人软在枕头上,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胤禛的手还没拿开,掌根贴在她小腿上,温温热热的,不紧不慢地揉着。
她不疼了,可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疼。
是机会来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怀孕八个多月,府医都说她保养得好,脸没怎么变,皮肤比从前还润泽了几分。
碧桃日日伺候她洗漱,总说她气色好,胤禛也看在眼里。
可这些都不妨碍她哭。
怀孕的人本就容易多思多虑,她哭一哭,再正常不过。
眼泪说来就来,一颗顺着眼角滚下来,落在枕上。
她没去擦,又掉了一颗,睫毛湿漉漉的,黏在一起。
胤禛的手停了,不由得十分担心的问道:“还疼?”
李卿月摇了摇头,眼泪却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我现在是不是特别丑?”
胤禛一愣。
“脚肿成这样,走路都走不好,”李卿月越说越委屈,声音发颤,“脸也圆了,腰也没了,丑死了……爷是不是嫌弃我了?”
说完,她故意拿被子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泪汪汪地看着他。
胤禛叹了口气,把被子从李卿月脸上拉下来,拇指从她眼角揩过去,把她脸上的泪擦掉。
“胡闹。”胤禛有些头疼额说到。
李卿月没有见此就收,反而不依不饶,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什么都不会……字是爷教的,女红拿不出手,琴棋书画没一样行的。从前好歹还有这张脸,现在连脸都没了……”
说着李卿月故意抽噎了一下,声音很大,然后泪眼朦胧地看着胤禛,“爷要是嫌弃我了,我怎么办?”
这话半真半假。
她的字如今勉强算不错了,府里几个格格里头也不算垫底。
可她得说得自己一无是处,说得离了他就活不了。
李卿月紧紧攥着他的手,手指冰凉,声音又软又颤:
“我害怕……月份大了,怕孩子不好,怕自己变丑,怕爷不喜欢我了……我怕的东西可多了,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胡思乱想,想得多了就更睡不着……”
她故意说得可怜巴巴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自己都觉得这出戏唱得够火候了。
胤禛看着李卿月,她眼睛哭得红红的,鼻头也红了,头发散在枕上乱糟糟的,可怜巴巴的。
不知为何,心一下子就软了,无奈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从她脸颊上滑过,声音了丝安抚,“胡思乱想什么。”
虽然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可手上的动作却越发温柔,把她脸上的泪又擦了一遍,“好好的,别自己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