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的孩子生下来便瘦小得不成样子,洗三礼没敢办,满月更是提都不提。
吴嬷嬷从宫里来了之后,和府医两个人日夜守着,药材流水似的送进去,好歹吊着那条小命。
胤禛再没去看过一眼。
福晋的肚子已经八个多月了,孙嬷嬷每日请脉,十次有八次说的是“小阿哥”,府医也是同意的话,福晋面上不显,可赏了不少好东西。
李卿月听到这些的时候,正靠在榻上喝鸡汤。
春莺把话学了一遍,李卿月“哦”了一声,继续喝茶,脸上淡淡的。
心里头却转了好几圈,宋氏的孩子能不能活,她不在乎;福晋肚子里是男是女,她也不关心。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重蹈宋氏的覆辙。
这府里,孩子生下来不算什么,活得下来才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五个多月了,孩子已经在里头会动了。
刘氏那件事,李卿月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一个见人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侍妾,有胆子在她的安胎药里动手脚?
就算有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脑子。
这府里谁最怕她生下孩子?
谁最见不得她好?
谁有这个本事把线索引到一个替罪羊身上?
乌雅氏。
那个不声不响、永远客客气气、送茶具送得恰到好处的乌雅氏。
可胤禛查出来是刘氏,那就是刘氏。
她一个傻白甜,哪能想得到那么多?
她只需要乖乖点头,说“幸好查出来了”,说“多谢爷替我做主”,就够了。
她心里头清楚得很,胤禛不是不知道真相。
他那么精明的人,后院里这点弯弯绕绕,能瞒得过他?
可他不查了,查到了刘氏就停了。
为什么?
她躺在床上想了一下,就顿时想明白了。
宋氏那孩子刚出生,德妃刚把吴嬷嬷送过来,母子俩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了一点。
这时候要是查出乌雅氏,毕竟那可是德妃的人,同一族的人,在她安胎药里动手脚,胤禛怎么办?
处置乌雅氏,就是打德妃的脸;
不处置,又没法给她交代。
左右为难,不如查到一个刘氏,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她没出事,孩子也好好的,牺牲一个可有可无的侍妾,换后院安宁,换母子关系不破裂,这账怎么算都不亏。
李卿月想明白的那一刻,心里头什么波澜都没有。
她不意外,也不伤心。
男人嘛,都是这样。
今天他能为了德妃的面子牺牲她一次,明天就能为了别的事牺牲她第二次。
她能靠得住的,永远只有自己。
他要演,她就陪他演。
他把她当傻子,她就做他的傻子。
他给的愧疚,她照单全收;
他给的补偿,她变本加厉地讨回来。
这才是聪明女人该做的事。
五个多月的时候,肚子开始有了动静。
那天晚上胤禛来,李卿月正靠在榻上,忽然肚皮上轻轻鼓了一下。
李卿月装作愣住不敢相信的样子,抓过胤禛的手就往肚子上按。“爷,你摸摸。孩子动了。”
胤禛的手僵了一下,没动。
过了一会儿,里头又轻轻动了一下,胤禛手指微微收紧,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嘴角动了一下。
李卿月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觉得好笑。
堂堂皇子,竟被肚子里的还未出生的孩子,吓了一跳。
李卿月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胤禛手背上,两个人就这么按着,安安静静的。
从那以后,李卿月变着法地让胤禛参与进来。
他来了,她就拉他的手摸肚子,说孩子今天踢了几脚,说孩子听见他说话就不动了。
他嘴上不说,可每回手搭在她肚子上,都舍不得拿开。
后来李卿月又有了新花样。
她让胤禛开始读书,还找了一个听起来还有几分道理的借口,“爷你想想,孩子在肚子里多听听,将来肯定和爷一样爱学习。”
李卿月说得一本正经。
胤禛看了她一眼,没拒绝,拿起书念了起来。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听,肚子里的那个安安静静的,他一停下来就动两下。
她心里头清楚,光靠她一个人不够,得让他也放不下。
不是靠孩子拴住他,是让他自己舍不得。
等他习惯了掌心下那一下一下的跳动,习惯了夜里念书时她靠过来的重量,等孩子生下来,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想起的是这些,那就够了。
至于乌雅氏那笔账,她不急着算。
现在不是时候。
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养大,让胤禛对这个孩子放不下,对她更放不下。
等她在府里的根扎得足够深了,那些账,一笔一笔地算。
李卿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嘴角翘起来。
这局棋,她有的是耐心慢慢下。
眼下这一步,只是刚刚落子。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福晋生产的日子。
李卿月因为怀孕的缘故,这次又照例待在自己院里。
宋氏也依旧因为身子不好,被免了去正院守着的规矩。
胤禛的其他侍妾和格格们,则天刚黑就去了福晋院里候着,现在已经守了整整一夜。
春莺从外头打听了消息回来,压着声音说:“格格,福晋那边还没信儿呢,折腾了一夜了。”,说着,春莺停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还好爷没让格格去,不然这一夜可怎么熬。”
李卿月听完,立马抬起头,看了春莺一眼。
那目光不算严厉,可春莺被看得心里一紧,脸上的笑僵住了,声音也低了下去:“格格,奴婢……”
“就算去,那也是应该的。”李卿月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爷体恤我,是爷的恩典。你们倒替我庆幸上了?这话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很不知好歹呢!”
春莺脸一白,连忙低下头:“奴婢失言了,格格恕罪。”
李卿月看了她一会儿,语气缓了缓:“起来吧。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往后注意些。”
春莺应了,退到一旁,这回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李卿月没再说什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水,神色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