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
那是快一个月前的事了。
当时刚从皇宫搬到府里,也是在福晋入府前的几日,他和往日一般在李卿月这儿用的晚膳。
桌上有道酥炸小银鱼炸得酥脆,他确实多动了几筷子。
事后胤禛自己都快忘了,李氏却还记得。
不是那种郑重其事地记住,是这种“好像多吃了两口”的随口一提。
胤禛没说什么,抬脚进了屋。
李卿月很自然地挨着胤禛坐下,几乎要贴着胤禛胳膊。
碧桃带着两个小宫女在旁边伺候,动作轻得不可思议。
胤禛垂眼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
福晋那边,每次用膳,她永远坐在他对面,隔着整张桌子。
不远不近,端端正正,连布菜都是让宫女代劳,自己轻易不动手。
那是规矩。
正妻该有的规矩。
可眼前这个,什么规矩都不懂,就知道往他身边凑。
他也不厌烦。
桌上摆着几样吃食。
薏米粥,素包子,酥炸小银鱼,酱菜,还有一道素炒的青菜,一道醋溜白菜。当然,还有李卿月好几道特意点的甜食。
胤禛看了一眼那盘醋溜白菜,没动。
他不爱吃酸的,连刚入府才半个多月的福晋都知道。
因为福晋她从来没问过他要不要尝尝醋溜白菜,也从来不把那道菜摆上桌。
李卿月也知道,但从来不会因为他不爱吃,就不让这道菜上桌。
因为李卿月她想吃,也喜欢吃。
就这么简单。
胤禛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糯的,是他喜欢的口感。
“爷,尝尝小银鱼?”李卿月眨巴着眼看胤禛,“今日的应该酥,我跟厨房说了,炸透些。”
胤禛夹了一条,确实酥脆咸香。
胤禛“嗯”了一声。
李卿月笑起来,又低头吃自己的。
碧桃在旁边布菜,把酱菜碟往胤禛手边挪了挪。
李卿月瞥见,伸手把那碟蜜渍樱桃往胤禛那边推了推:“爷尝尝?这个甜,但不是很甜,有一点点酸。”
胤禛看了一眼那碟樱桃。
她喜欢吃的,每回都要推给他尝尝,只是十次里面有九次,他都不会尝。
可她下回还推,好像完全不记得他从来没吃过。
“你吃就行。”
胤禛这次依旧没尝。
李卿月也不恼,又推回来自己吃。
外头鸟叫得欢,一声接一声。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
李卿月喝着粥,吃着小银鱼,时不时看胤禛一眼。
有时候会突然想起什么,就跟胤禛说句话。
说完了,待胤禛敷衍的回答后,这才又继续吃自己的。
胤禛忽然想起福晋那边。
成亲半个多月,每日去正院用膳,桌上永远摆得满满当当。
火鸭粥、莼菜鱼羹、鹅脯、酥炸小银鱼……样样都是他爱吃的。
福晋从不问他喜欢什么,但什么都备得妥妥帖帖,像是有人把打听来的消息一条条列在纸上,她照着单子准备。
今日这道,明日那道,日日不重样,但日日都是他喜欢的。
可每次坐在那张桌子前,他都得端着。
福晋坐在他对面,隔着整张桌子,不远不近。
她给他布菜,他得点头说好。
她问他味道如何,他都说不错。
她笑着看他,他也得笑着应。
一顿饭吃下来,说的话比在书房批一天折子还多。
不是说那些话累,是得想着说。
想着什么话得体,什么话合适,什么话不会让福晋她多想。
她是福晋,是乌拉那拉家的嫡女,是这府里的女主人。
她聪明,做事周到,对他那几个小妾恩威并施、赏罚分明,做事很得体。
人也聪明。
可和福晋相处,他总得要端着,要绷着,要想着下一句该说什么。
就像上朝,处理政事一样。
得想着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就连今日他没去正院用早膳,福晋也只是让嬷嬷过来问了一句“爷可安好”,便再无二话。
不追问,不埋怨,脸上都不会露出半点不悦。
福晋她是正妻。
贤惠的正妻。
他去了,福晋备好一切等着。
他不去,福晋也波澜不惊,仿佛那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日。
不像身边这个。
一喜一怒都是因为他。
胤禛又喝了一口粥。
李卿月正啃着一条小银鱼,啃得认真,腮帮子鼓鼓的。
见胤禛看过来,李卿月嘴里还嚼着,含糊不清地问:“爷还要吗?”
胤禛看了一眼那盘小银鱼。
“不必。”
李卿月点点头,继续啃自己的。
他忽然想起那道小银鱼是怎么被她记住的。
他就多动了几筷子,李氏她看见了,便记住了。
不是什么人告诉她的,不是什么打听来的消息,就是她自己看见的。
而且她记住了,也没有天天备着。
隔三差五出现一回,有时候和别的他爱吃的菜一起出现,有时候单独出现,有时候干脆没有。
就像今日,有小银鱼,有薏米粥,但鹅脯就没有。
他不知道李氏是忘了,还是根本不知道他爱吃鹅脯。
但不管怎样,他坐在这儿,就觉得松快。
不用想着下一句该说什么,不用琢磨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用在吃完后还要寒暄几句才能走。
她就是她。
没心没肺的那个她。
胤禛搁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漱口。
李卿月也跟着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
“字练了没有?”胤禛问。
就像提前押中考题的人一样,李卿月立马点了点头,兴奋的回答:“写了写了,昨日整整练了三页。”
“拿来我看看。”
李卿月应了一声,起身去案上把那叠纸拿过来,递给胤禛。
胤禛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着。
李卿月站在旁边,眼睛跟着胤禛的手移动,有点紧张。
翻到最后一页,胤禛放下纸,看李卿月一眼:“有长进。”
李卿月眼睛顿时亮了:“真的?”
胤禛没回答,站起身。
李卿月送胤禛到门口,仰着脸问:“那爷晚上还来吗?”
胤禛低头看她。
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得眉眼亮亮的。
她就这样看着他,眼睛里什么算计都没有,就只是……等着他回答。
他没说话。
李卿月立马明白了,也不追问,弯着眼睛笑了笑:“那我等爷。”
胤禛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福晋那边。
福晋从不问他“晚上还来吗”。
她只是把一切都备好,等着他去。
而他去不去,都不会影响她把一切备好。
李卿月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石青色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嘴角还弯着。
春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暖的。
李卿月抬手挡了挡光,眯着眼笑了笑,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