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推门进去。
顾时安没睡，整个人在小床里翻得乱七八糟，薄毯蹬到了脚边。
他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小手还死攥着那个拨浪鼓。
见江念进来，他立马把脑袋扭过去，假装没瞧见。
【哼。】
【这么久才上来。】
江念走过去，弯腰把毯子捡起来。
“小少爷怎么还睡不着，玩了一个上午，又早起，不是困了吗？还是哪儿不舒服。”
顾时安瘪了瘪嘴，小手指头抠着鼓面。
【不告诉你。】
【你都不陪本少爷。】
江念把他抱起来，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晃。
小家伙起初还梗着脖子，没两下就软了下来，小手攀住她的衣襟。
江念正要哄他重新躺下，却听见那串细碎的婴语。
【那个“妈妈”……】
【要回来了？】
江念晃动的手慢了下来。
顾时安把小脸往她肩上蹭，吐着泡泡。
【笨女人。】
【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她回来……你是不是就走了。】
江念心里头那根弦被轻轻扯了一下。
她低头看怀里这小团子。
才四个多月大的孩子，懂的比谁都多，也比谁都怕。
虽然江念知道，顾时安还不知道“妈妈”的含义。
他只是本能察觉到了某个对他有着重要意义，血脉相连的人要回来。
察觉到了客厅里空气的凝重。
察觉到了这个重要的人，在他拥有记忆之后，从未出现。
现在却突然要回来。
而她的出现，导致了整个顾家空气之中细微的变化，给他带来的不安。
借由婴语金手指准确翻译给了江念。
顾时安还在念叨。
【她……是什么样子的。】
【我都没见过。】
【奶奶提起她，脸色都不好看。】
【是个坏人吗。】
那点警惕里头，混着藏不住的好奇，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茫然。
江念把他抱得稳了些，在床沿坐下。
“小少爷，姐姐跟你说件事。”
顾时安抬起头，眼睛眨巴着看她。
江念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稳。
“你妈妈要来看你了，这是好事呀。”
顾时安小嘴一撇。
【好什么好。】
【她都不要我了。】
【要不然……】
【本少爷怎么从来没见过她？】
【只有奶奶，只有臭爹，只有你……】
江念听懂了他的不情愿，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你还记得小棠和小柏吗。”
顾时安歪了歪头。
【那两个……自闭小奶包。】
“对。”
江念的指尖在他后背一下一下地拍。
“小棠的爸爸不在了，可大家心里头都记着他。”
“小棠每天抱着爸爸的帽子，就是因为太想他了。”
“想一个人，从来都不是坏事。”
“你妈妈这些日子没在你身边，是她错过了。”
“可她心里头一直记着你。”
“这回特地回来看你，就是因为想你了。”
顾时安的小手揪了揪她的衣襟。
【想我？】
【真的吗。】
“真的。”
江念低头看着他。
“能做小少爷妈妈的人，姐姐相信，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因为只有一个优秀温柔的人，才能生出如此优秀温柔的小少爷。”
“等她来了，你看看她长什么样，听听她说话。”
“要是不喜欢，姐姐就赶走她，谁也不能勉强你。”
顾时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不走？】
“不走。”
江念握住他那只攥着拨浪鼓的小手。
“姐姐说过的，你永远是姐姐的第一位小宝宝。”
“这句话，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姐姐可是要看着你长大的哦。”
顾时安的小身子一点点松了下来。
他把脑袋重新埋进江念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那……好吧。】
【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
【本少爷就见见她。】
【不过——】
他小手攥紧了江念的衣襟。
【你得一直在。】
江念忍不住笑了，在他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一直在。”
“谁都不能欺负我家小少爷。”
“小少爷亲妈也不行。”
顾时安被亲得脸一红，小脑袋往她颈窝里钻。
【又偷亲。】
【这次……不扣分了。】
【就这一次。】
江念抱着他轻轻晃，一下又一下。
不多会儿，小家伙的呼吸匀了，拨浪鼓从松开的小手里滑出来，被她稳稳接住。
她把孩子放回小床，掖好被角。
就在这时。
婴儿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顾寒霆站在门外，楼道里透进来的光，勾勒出他肩线挺直的轮廓。
他没进来，只在门边站了片刻，目光落在小床上那个小小的鼓包上。
江念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放轻脚步走过去，把门带上，留了一道缝。
“睡着了。”
顾寒霆点头，视线仍透过那道缝往里看。
“闹了很久？”
“没有。今天很乖，就是……”
“听到一些动静，心里不踏实。”
顾寒霆抿了抿唇：“时安现在很依赖你。”
“他不懂大人那些弯弯绕绕，但他能感觉到。”
“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一样了。”
江念想到顾时安那些细碎的婴语，心里那点柔软被轻轻拨动。
“他很敏感。也很聪明。”
“就算小少爷现在还不知道母亲的含义，但跟您说的那样，他感觉地出来，所以才闹得睡不着午觉。”
顾寒霆难得轻叹了口气儿：“我知道。是我没处理好。”
江念摇摇头：“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时安能有您这样的父亲，有老太太疼他，现在又能健康成长，是他的福气。”
顾寒霆一时间没说话，只是看着江念。
灯光下，他的眼神少了些平日的冷硬，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江念。”
“嗯？”
“时安迟早会长大。”
“会知道父母分开，会知道他妈妈这些年为什么不在。”
“会问，会疑惑，甚至会怨。”
“他现在不知道……”
顾寒霆声音里透着股疲惫：“可纸包不住火。”
“等他再大点，懂事点，外面那些闲话，那些眼神，他都会接触到。”
“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
江念听懂了他的意思。
一个从小被母亲“抛弃”的孩子，在成长过程中要承受多少异样的目光。
即使顾家家大业大，也挡不住那些背后的议论。
这也是顾寒霆跟顾老太太担心的。
所以不愿意阻止林晚这个生母主动靠近，关心顾时安。
“先生。时安是您和林女士的孩子。”
“血脉亲情，割不断。”
“不管大人之间有什么恩怨，孩子是无辜的。”
江念顿了顿，声音清晰。
“林女士既然选择回来看看孩子，那就请她好好看看。”
“抱抱他，陪陪他。”
“让她知道，她的儿子很健康，很可爱，很聪明。”
“也让孩子知道，他的妈妈没有忘记他，哪怕父母离婚，也会给予他同等的爱，而不是再一次丢下他。”
“至于过去的事……我没有立场去评价任何人的选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但既然踏出这一步，就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母亲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