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窗外的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投进来一道细长的光线,照在地板上,像一道苍白的裂缝。
徐大年坐在餐桌前。他没有抬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火山喷发前压抑的平静。
“你又去哪里了?你不是说在学校补课吗?你们学校补课能补到十一点?你嘴里还有一句实话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钝刀,没有锋利到见血,但足够把人割伤。
徐子昂站在门口,嘴巴微微张开,本来想解释。
想说自己确实是在赚钱,想说那些钱是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
但听到那句“你嘴里还有一句实话吗”,他张开的嘴慢慢闭上了。
喉咙里准备好的一切辩解、理由、解释,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出口。
他垂下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没什么好说的。”
徐大年冷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被反复欺骗后的失望透顶。
“不知道该怎么圆谎了?”
他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站起身来,声音开始拔高,“你老实告诉我,你最近上课老是打瞌睡,到底是干什么去了?是家里没给你睡觉的地方吗?”
徐子昂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整整半圈。
他低着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赚钱去了。”
“赚钱?”
徐大年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你能赚什么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没去上班!”
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每一句话都带着火星。
徐子昂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在昏暗光线中扭曲的脸,他想到了那些在网吧打游戏到凌晨的日子,每次确认钱到账时短暂的满足感。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愤怒都变得无力。
“我可以赚钱。你别管我怎么赚的。反正你养着我,未来不就是为了让我给你养老吗?现在我能赚钱了,你提前看到收益了,你不是应该开心才对吗?”
“反正这个家,有没有我也是一样,本来就是个工具。”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一瞬间的安静不是因为平静,而是因为暴风雨来临前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徐大年猛地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碎片四溅,在昏暗的光线中折射出细碎的寒光,哗啦一声脆响像是炸雷一样在客厅里炸开。
他怒吼道:“你对这个家有很多不满是吧?!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自己赚钱自己找饭吃?我供你吃穿供你读书,我他妈还有错了?”
他充满怒火的眼睛盯着徐子昂,等待着儿子的退缩。
这是他熟悉的模式,他发火,儿子低头认错,然后一切恢复原状。
但徐子昂没有低头。
他站在那里,迎着父亲的目光,声音沙哑平静得可怕。
“我有说过要你供吗?”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徐大年张着嘴,呼吸粗重,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老兽听到了出乎意料的回答。
沉默了几秒,徐大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沉但更加刺骨:“那你就滚出去。你这么有本事,你就自己找饭吃。”
徐子昂垂下目光,停顿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握住门把手,语气平静得几乎冷漠:“行。那我自己出去找饭吃。”
他拉开门,一步跨了出去。然后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徐大年站在客厅中央,周围散落着玻璃碎片,明亮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地上那些碎玻璃照得像一地破碎的眼睛。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呼吸粗重,但脚步钉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过了一会儿,他找回自己的声音,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吼了一句。
“走就走!我倒是要看看你怎么在外面活下去!”
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来回弹跳了几次,然后消失在寂静中。
网络上的风暴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席卷开来的。
直播间的一些观众在争吵最激烈的时候涌入了教子有方直播间,完整地目睹了这一幕。
然后它像一颗炸弹一样在各个社交平台同时炸开了。
赵水兰在演播室里看着回放画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平板,用一种笃定的语气开口了。
“这个孩子太不懂事了。父母在外面辛苦工作,他不体谅父母,反而撒谎、顶嘴、离家出走,这不是叛逆,这是自私。父母供养他读书,他却连最基本的感恩之心都没有。”
弹幕的争论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
【不是,我不否认他撒谎有错。但你们有没有认真想过,他为什么要撒谎?如果父母愿意好好听他说话,他需要撒谎吗?】
【一个已经懂事的孩子,惹了祸不敢跟父母说真话。我们当然可以说他不懂事,可以说他人品有问题。但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想一想,是什么环境,让一个孩子犯了错只敢说谎?】
【楼上的,又在洗了,又在洗了。说谎还有理了?父母辛辛苦苦工作供他读书,看到这种孩子,真的会被气死。】
【对啊,说谎就是说谎,还有什么理由。】
【纯路人,支持父亲,干活一天看见这种孩子,直接嘎嘣一下死了。】
【那为什么陈子然不说谎呢?好难猜啊!】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争论最核心的位置。
弹幕安静了一瞬间,然后以更猛烈的势头滚动起来。
导演坐在导播间里,看着热搜榜上不断攀升的词条,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拿起对讲机,想说什么,又放下了。
他又拿起来,又放下了。
他想去叼赵水兰,但他知道他不能。
签过合同的,赵水兰所在的教育机构是节目的投资方之一,有股份的。
她让人继续拍摄,从合同上来说没有任何问题。
他去说,人家随时可以怼回来。
他叹了口气:“先找人吧。总不能让孩子真的大半夜在外面乱跑吧。”
他转头看向演播室里的几位工作人员:“你们谁去劝劝徐大年?让他别跟孩子怄气了。”
周震阳坐在椅子上,尴尬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赵水兰更是连笑都没笑,直接皱起眉头:“我是教育专家,不是心理学家。”
随后不搭理了。
导演的目光扫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在回避他的目光,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行,我去。”
他站在徐大年家门口,敲了敲门。
徐大年打开门,看到是导演,表情冷淡。
导演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徐先生,孩子年纪还小,赌气出门,这么晚了……”
“呵呵。”徐大年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冷硬的嘲讽,“走就走呗。他翅膀硬了,自己能找到饭吃了,关我什么事?他不是这么有本事吗?”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几分,“以为离家出走能威胁到我?
反正又死不了。
就算是死了,我就当没养这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