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楚蹲在台阶上,把空碗放在一边,转头看着陈子然。
夕阳的余晖从后厨门口的屋檐下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成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一般?”陈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你小子也太看不起自己了。你简直就是模范孩子。”
陈子然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中:“模范?”
“当然。”陈楚的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捧杀,“你见过几个孩子能像你一样,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不急不慌,自己去跟陌生人沟通,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不靠父母也能把事情做好?你知道有多少人连跟陌生人说句话都要犹豫半天吗?”
他顿了顿,“很多人连和陌生人说话都结结巴巴的。所以你的强大,超乎你自己的想象。”
陈子然端着碗,耳根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老爹……
你都夸得我不好意思了。
你不会是故意忽悠我的吧?你别硬夸。”
“硬夸?”陈楚摆了摆手,“我告诉你,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连地铁都不会坐。”
陈子然抬起头,皱起眉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怀疑:“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要是说假话,我直接一辈子不玩中单。”
他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当然没说假话,因为他像陈子然这么大的时候,地铁都还没通车呢。
陈子然看着他老爹那张信誓旦旦的脸,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他低下头假装在扒饭,但嘴角那抹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好吧……那我可能确实还挺厉害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带着一种努力憋住的谦虚,“不过也就是一般般吧,这些事情不是本来就该做的吗?”
网友看着他那副努力谦虚但嘴角压不住的表情,集体笑出了声。
【捧杀式教育出效果了。子然已经完全把高标准当成自己的标准了。】
【你管这叫一般般?你知不知道你爹为了让你说出“一般般”这三个字,铺垫了多久?】
【呜呜呜泪目了,自己给自己定的标准,比别人强加的标准要好多了。】
【子然,求求你别学了,好好打游戏行吗?你这样让我情何以堪。】
【陈楚这个捧杀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的。他不是在演,他是真觉得自己儿子牛。这种真诚才是最有杀伤力的。】
下午的阳光渐渐偏西,公益活动圆满结束了。
剧组的人扛着设备陆续撤离,导演伸了个懒腰,拍了拍陈楚的肩膀。
“小陈啊,今天咱们都累了,不继续拍了,你们父子俩好好歇着吧。”
陈楚想了想,“我觉得倒是不怎么累……”
导演:“……”
想演我?
“哈哈,开个玩笑。”
陈楚摆摆手。
互相道别。
陈楚正准备牵着陈子然离开,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身影从后厨方向走了过来。
老师父手里端着一碟花生酥,站在门口,看着陈楚,语气平静但带着一丝期待:“陈居士,你什么时候再来做饭?”
陈楚愣了一下:“啊?”
“今天的斋饭,不少香客都说好吃。”
老师父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真诚。
“他们都问我,那位做饭的居士下次什么时候来。”
陈楚看着老师父那张皱纹里透着期待的脸,沉默了片刻,严肃地点了点头。
“下次一定。”
老师父看了他一眼。
以他活了六十多年的经验来看,“下次一定”基本上就是没有下次了。
他没有拆穿,只是笑了笑,然后低下头,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转向陈子然。
那是一只深蓝色的荷包,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朵莲花,针脚细密。
他弯腰把它递到陈子然面前:“小施主,这是一个开过光的静心荷包。送给你,希望你以后事事顺心,事事如意。”
陈子然愣了一下,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抬头看了一眼陈楚。
陈楚没有替他做决定,看向一边。
陈子然想了想,这不算乱说礼物,他这才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只荷包,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然后认认真真地朝老师父鞠了一躬:“谢谢大师。”
老师父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了寺门。
陈子然站在夕阳里,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锦蓝色的荷包,金线绣成的莲花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了上衣口袋里,拍了拍口袋沿,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楚,眼睛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亮晶晶的光。
“老爹,下次我们多做点公益活动吧。”
陈子然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刚被满足的充实感和一种想要再来一次的期待。
陈楚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臭小子,想累死你爹是吧?不知道你爹是个脆皮吗?”
陈子然捂着后脑勺,还没来得及委屈,陈楚的下半句已经跟了上来。
“不过,你要是真想做,老爹还是能陪你做一做的。走吧,去接你妹妹。”
他转身走在前面,背影在夕阳中被拉得很长。
陈子然捂着后脑勺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快步跟了上去。
……
城市的另一端。
夕阳已经落尽,天色将暗未暗,客厅里的灯没有打开,昏暗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把家具的影子拉成扭曲的形状。
徐大年坐在餐桌前,看着徐子昂的转账。
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宁静。
他今天下午又给王老板打了一个电话,把话说得更细了。
王老板在电话那头明确地告诉他,这些天王老板店里确实缺人手,给徐子昂打过电话,想徐子昂愿不愿意来帮忙,但徐子昂一直没有出现过。
徐大年挂断电话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不傻。
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
儿子骗了他。
那笔钱不是打工赚来的,不知道是从什么渠道弄来的。
他看了一眼客厅角落里的摄像机。
跟拍的摄影师正站在摄像机后面,镜头安静地亮着红灯。
他站起来,走到摄影师面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不准拍了。”
摄影师愣了一下,放下摄像机看着他:“徐先生,我们签过合同的……”
“我说了不准就是不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像一记重锤砸在玻璃上。
双眼通红,怒火中烧,如同公牛。
摄影师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沉默了片刻,放下摄像机,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导演的电话,简单说明了这边的情况。
导演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等我回来处理。”
挂断电话之后,摄影师退出了客厅,把摄像机留在了三脚架上,但镜头盖已经合上了。
晚上十一点,小区里大部分窗户的灯已经熄灭了。
徐子昂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有些发飘。
今天学校里有一场考试,考完之后他说晚上要补课,提前离开了考场,为自己争取了两个多小时的空闲时间。
他之前接了一个代练单子,连续打了好几天,打到眼睛发干手指发僵,终于把那个大单打完了。
老板验收之后爽快地打了钱。
五百块。
他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个余额变动的通知,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容。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推开了家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但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光,照出了一个人影。
徐大年坐在餐桌前,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徐子昂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声音有些发干。
“爸……你怎么还没睡?”
徐大年没有回答。黑暗中,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你今晚去哪里了?你不是说在学校补课吗?你们学校补课能补到十一点?”
徐子昂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徐大年已经站了起来,把手机屏幕亮到了他面前。
屏幕上是老师说考试,没有补课的回答。
徐子昂的脸在手机屏幕的白光下失去了血色。
他张着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谎言像一座纸糊的房子,在真相的风里瞬间崩塌。
徐大年把手机屏幕按灭,客厅重新陷入黑暗。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喘不过气的平静:“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