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昂走出家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他背着那叠沉甸甸的传单,站在单元门口,被正午的阳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睛。
他沿着街道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拐进一条人流量还不错的商业街,街口有几个发传单的中年人,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健身房的广告,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对方手里。
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手里攥着那叠传单,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深吸一口气,攥着传单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但他一张也没有发出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步履匆匆的行人从面前走过,心里很清楚,他把传单递过去,别人要么不接,要么接了走两步就扔掉,还有可能会被人翻白眼。
他发不出去。
他在那个角落站了二十分钟,一张都没有发出去。
可能是单纯不想,也可能是叛逆心理。
反正他不想发。
然后他看到了路边的垃圾桶。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叠沉甸甸的传单,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过去,把整叠传单塞进了垃圾桶里。
拍了拍手,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不想回家,不想回学校,不想去工地。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路过一家网吧,门面不大,招牌是暗蓝色的,上面写着“极速网咖”四个字。
他以前路过这里无数次,从来没有进去过。
网吧这种地方,在老师的嘴里是“藏污纳垢之所”,在家长的嘴里是“不务正业的人才去的地方”,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进去。
冷气很足,和外面的炎热像是两个世界。前台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网管,染着浅棕色的头发,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
看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上网吗?”
徐子昂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身后的价目表上,然后又落回她身上,她的白色T恤下摆扎进高腰短裙里,露出一截白净的腿。
他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地移开了目光,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上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半天,摸出十块钱,声音小得差点被空调声盖过去:“上……上一个小时。”
女网管接过钱,熟练地操作了一下电脑:“三号区,随便做,号码是你的身份证,密码是123456。”
她把一张上机卡推到他面前,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徐子昂接过卡,低着头快步走向三号机,坐下的时候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他第一次来网吧。
他坐在那台宽大的电竞椅上,看着面前巨大的曲面屏幕,有一瞬间的茫然。
他滑动鼠标,打开了浏览器,却又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玩什么。
他最后点开了一个视频网站,随便点开一个视频开始播放,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跳动画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网吧里有人正在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着。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这里其实也没什么两样,干净,整洁,有空调,有吸烟区,比家里的客厅还舒服。
他不知道怎么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被爸知道了,大概会打断他的腿吧。
然后他又想,算了,反正他也不会知道。
……
下午第二节课,体育课。
太阳很大,操场上几个班的同学正在进行各种自由活动。
打篮球的男生们在场上来回奔跑,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场边的几个女生躲在树荫下聊天。
陈子然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操场。
钱佳欣正和几个女生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聊天,看到他扛着那个大袋子走过来,好奇地凑上去问了一句:“你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啊?”
“南方树叶。”陈子然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矿泉水瓶,每一个瓶子里都装着琥珀色的液体,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在阳光下泛着通透的光。他把其中一瓶拿出来晃了晃,“要来一瓶吗?”
钱佳欣接过去,隔着瓶身看了看:“南方树叶?这颜色看着不像啊,反而有点像……那啥,……能先让我尝尝吗?”
“哪有买东西不给钱的?”陈子然一把收回那瓶水,“先支持一下我的生意。”
钱佳欣撇了撇嘴:“小气!”但还是从兜里掏出两块钱硬币递过去,“行行行,给你。”
陈子然接过钱,递了一瓶过去。
钱佳欣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茶水还是温热的,入口先是微涩,然后回甘,没有饮料那种甜腻的味道,是很清爽的茶味。
她有些意外地看了陈子然一眼:“嗯,味道还不错。”
陈子然把那枚硬币抛起来接住,信心满满:“你觉得能大卖吗?”
“应该可以吧。”
“是肯定可以。”他把硬币揣进口袋,扛起编织袋,朝着操场中央走去。
阳光正好,晒得整个操场都热烘烘的。
几个刚打完半场篮球的男生正蹲在场边喘气,一个个汗流浃背,口干舌燥。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把空水杯往地上一扔,骂了一句。
“tm的,啥比学校,偏偏把超市设得离教学楼那么远,一个课间跑过去买瓶水都不够,来回二十分钟就没了,买个屁的水!”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蹲在树荫下接话:“听说是教导主任提议的,说是为了防止学生吃太多垃圾食品。”
“教导主任老冯飞了!他倒是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我们买瓶水要走二十分钟!”
“可不是嘛,一个课间全搭路上了。”
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吆喝从操场中央传了过来。
“走一走,看一看啊!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一瓶南方树叶两块钱!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几个男生循声望去,就看到陈子然站在操场中央,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手里举着一瓶琥珀色的茶水正朝他们这边晃。
那高个子男生擦了把汗,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瓶水看了看,又掂了掂:“兄弟,你这什么南方树叶?我看着怎么像你家自己泡的茶?”
“对,就是自家泡的茶。中午刚泡好的。一瓶两块钱,小卖部一瓶矿泉水也要两块呢,还那么远。怎么样,来一瓶?”
高个子男生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石阶上的钱佳欣,她正坐在那里,手里也拿着一瓶同样的“南方树叶”,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朝那边努了努嘴:“喂,钱佳欣,那玩意儿味道怎么样?”
钱佳欣正喝着水,忽然被点名,差点呛到。
她放下瓶子,没好气地瞪了陈子然一眼,然后朝那几个男生点了点头:“还……还行吧。”
“那行,给我来五瓶!”高个子男生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拍在陈子然手里,“五个兄弟,一人一瓶!”
“卧槽,大气!”陈子然接过钱,立刻弯腰从袋子里捞出五瓶水递过去。
旁边几个男生纷纷凑过来,一人接过一瓶,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
然后他们的表情都变了,原本那种“试试看吧”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救赎了的表情。
“卧槽!这味道还真不错!”
“好解暑!舒服了!”
“再来一瓶!”
陈子然的生意一下子就火了。本来还在观望的几个学生看到那几个人喝得那么爽快,也纷纷围了过来。
有的掏出两块钱买一瓶,有的买了之后又跑来买第二瓶,说是要带给同学。
不到半个小时,编织袋里的五十瓶“南方树叶”就卖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瓶被一个短发女生买走之后,陈子然蹲在地上把空编织袋叠好夹在腋下,把口袋里那一堆硬币和零钱掏出来数了数,五十二块。
成本,一大桶从公司接的纯净水,一小包老爹的野生茶叶,加上家里那些空矿泉水瓶。
净利润,差不多四十多块。
他把钱揣回兜里,美滋滋地往教室走去,一天四十多块,一个星期下来也有两百多块,虽然不算多,但至少不是垫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