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口。
浩荡长江奔涌向东,波涛翻涌间,有时会闪耀起一片血色,有尸首在里沉浮。
这是刚被宰杀的罪人。
京口岸边俨然成了一处肃杀的刑场,审判与行刑如同流水作业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刀光起落间,罪人应声倒地,一具具无头躯体被随手推入江中,任由滚滚江水卷着沉向深处,沦为江中游鱼的食饵。
斩下的头颅则被专人逐一收拢、封存,留作日后震慑敌胆、昭示罪责之用。
血腥气混杂着江风,在沿岸久久不散, 这是广陵万千亡魂该讨回的血债。
纪尘立在岸边,目光淡漠地看着眼前一幕幕,亲手主持着这场清算。
就在这时,江面远处一叶扁舟劈波斩浪,朝着岸边飞速靠拢。
船行极快,船头挺立一道魁梧身影,身披全甲、气息彪悍,正是从西域赶来的邓羌。
小舟尚未完全抵岸,船板还在随浪摇晃,邓羌便纵身一跃,重重踏在江岸泥土之上。
他几步冲到纪尘身前,毫不迟疑地‘啪嗒’一声单膝跪地,语气急切又恭敬:“将军大人!您此前交代的差事,属下等人已然尽数办妥!”
“西域一路,胆敢违逆者,皆被我们杀之,我们共攻破所谓的城池七座,杀生七千三百余人........”
邓羌给纪尘汇报一路战况。
说到城池的时候,明显的哼了一声。
显然他不觉得那能是所谓的城池。
“那玩意也能叫城池吗?”
“我骑马跳都能跳过那墙!”
“还有,那些个西域的兵,真是笑死我了。绝大多数不过农奴,那些吹到牛在天上飞的大将,气势那么足,还真以为多了不起呢,结果就我们这边的民兵。”
“难以想象为什么他们那么弱,能占据那样的好地方!”
“是极是极,那种好地方,就该归我们汉人嘛!”
“等我们把中原的蛮夷杂碎杀干净了,请将军大人带我们把那些地方都抢下来!”
跟着邓羌远征的乞活军也上岸。
其实乞活军中一直没有职级、军衔,自纪尘之下,人人同等。
所以他们没有对邓羌的畏惧,开始跟嘴,抢着报功,对西域极尽嘲讽。
虽一路风尘仆仆,脸上明显带着疲惫,但他们看到纪尘的时候,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更是越来越兴奋,连那股疲惫的感觉都消失。
他们七嘴八舌,皆是急着告诉纪尘这些天的西域之行。
若是让那西域,被吓的尿裤子的家伙们看见这些杀人狂魔如此,不知道会把眼睛瞪大。
反正荀羡的眼睛是真瞪大了。
他听见了什么?
纪尘命人去了西域?
攻城七座?
杀敌万人?!
这是什么概念?!
纪尘用兵,都不用考虑粮草问题的吗?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荀羡脑海中轰然炸响,让这位深谙兵道、熟稔后勤利弊的名将,心神剧烈震荡。
常年执掌军务、运筹帷幄,荀羡比谁都清楚行军作战的根基。
古往今来,天下群雄逐鹿中原,各方势力厮杀不休,闹得海内鼎沸,打的狗脑子都出来了。
却极少有人将目光投向华夏疆域之外的远方。
不是世人皆不知域外还有广袤天地,也并非未曾听闻极西之地有个罗马,是能大汉称为‘类我’,可叫之秦的强大国家。
可距离二字,便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太远了啊!
远到根本没法经略啊!
远途征战,首当其冲便是粮草转运的难题,这是困扰历朝历代兵家的最大死结。
荀羡脑中飞速盘算着自古流传的粮草转运定则,每一笔账目都清晰无比。
纯靠陆路人力、畜力运粮,损耗之大,触目惊心:粮草启程时算作十成,行至五百里外,路途消耗、人畜食用叠加,真正能送到军中的仅剩五成,沿途损耗便占去一半;待到千里之外,运抵前线的粮草只剩两成半,七成半都耗在了转运途中;若是跋涉一千五百里,最后能落入士卒口中的粮食,堪堪一成出头,九成物资尽数折损在路上!
那再往远走两千里呢?
损耗更是会达到一个近乎绝望的地步。
而从中原腹地到西域,直线距离便远超两千里,关山阻隔、道路崎岖,实际行军路程还要再翻数倍。
更何况纪尘派出的还是重骑兵,这类兵种人马俱食,粮草消耗量本就远超普通步卒,一支千人重骑队伍,一月所需粮草便不下千石。
按照常规的补给法则,如此遥远的征程,单单筹备、转运粮草,便是一笔天文数字,根本没有半点可行的余地。
“难道是就地征粮,就食于敌?” 荀羡下意识做出推断,可转念一想,又倒吸一口凉气。
就食于敌,历来只适用于短程奔袭、近境作战。
深入异域数千里,身处完全陌生的疆土,周遭皆是敌境,当地部族、城池本就心存敌意,想要靠着掠夺补给维持大军运转,难度更是登天。
可纪尘麾下这支人马,不仅做到了,还一路攻城拔寨、连战连捷,横扫西域沿线据点。
荀羡只觉得大脑阵阵发僵,过往数十年积累的军事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纪尘此人,当真宛若神人一般,完全跳出了世间兵家的常理桎梏。
而他麾下的乞活军,也是神了。
这般九死一生、难如登天的远征任务,他们竟也敢接、竟也能成。
思绪翻涌间,他又联想到昔日大汉经略西域的旧事,那段史册上记载的后勤旧账,此刻格外清晰。
当年大汉距离西域最近的大型产粮地为金城郡,两地相隔足足三千里。
朝野群臣反复推演核算:即便沿途官吏清正廉洁,无一人贪墨克扣,道路畅通无阻、转运流程尽善尽美,从金城郡起运一百万石粮草,历经三千里长途跋涉,最终能顺利抵达西域前线的,仅仅只剩八千石。
这区区八千石粮食,勉强只够七百余名普通步兵支撑一年之用。
当然,打仗前一般都会提前囤粮,不会真搞三千里的补给线。
但即便如此,后勤成本依旧是极大的。
也正因这恐怖到极致的后勤损耗,即便大汉军力鼎盛、兵锋强盛,也始终难以对西域实现完全实控,大多只能以羁縻之策维系管辖,无法投入重兵长期驻守。
历朝历代的将帅名臣,但凡望向西域这片沃土,无不望着漫漫长路兴叹。
始终被粮草与距离死死困住手脚。
最后只能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而纪尘,却可以无视这些千古的难题!
他不必被千里粮道束缚,不必被转运损耗掣肘,麾下劲骑可纵横数千里之外,转战异域如履平地。
荀羡望着前方意气风发的纪尘与一众悍卒,心中生出无限感慨。
若此人真能扫平内乱、一统天下,那未来汉人所能掌控的疆域,又会拓展到何等辽阔的地步?
往日里所有被距离、后勤困住的宏图壮志,在纪尘这里,似乎都有了实现的可能。
中原。
真的会成为中原。
九州,真的会是九州!
.......................
面对一众将士凯旋的赤诚与亢奋,纪尘眉眼舒展,嘴角扬起一抹随和的笑意。
“诸位辛苦了。”
“这扬我国威,很有意义。”
纪尘大笑着。
“哈哈哈!”
“待我扫平天下、一统海内我们就去把西域,罗马什么的,全都打了,全都纳入我汉家版图!”
“而现在,你们来的正好。”
说着说着,纪尘便是眼前一亮。
他目光远眺,望向江水尽头、南方天际,那里便是江东腹地,便是大京皇城——建康。
他成功补充了两百满级乞活军。
那进攻的速度,可要加快了。
“准备随我去打建康!”
话音落下,一众乞活军将士瞬间热血沸腾,连日征战的疲惫荡然无存,战意滔天,齐齐拱手应声,声浪震彻江岸、盖过江涛:“愿随将军!踏平四海!拓土万疆!”
轰鸣般的应响声层层叠叠,激荡在长江两岸,气势磅礴、撼动天地。
他们从那什么杀马儿寒城日夜兼程,为的就是不落下每一战。
更何况是建康!
“立刻进攻!”
“看老子不把建康的地板都给掀了!”
纪尘锋芒乍露,一身杀伐之气再度升腾。
“符菁,这里的事由你负责,我率邓羌他们先行一步。”
“你带着脑袋从后面跟上。”
纪尘抛下手中刀子,就要把这儿砍头的事撂挑子不干了。
自杀进江左起。
他就知道这鬼地方是怎么造谣自己的了。
而他向来有仇必报!
“是。”
符菁低眉。
但拿刀的手,明显有些急躁。
他也想去打建康啊。
杀些没有反抗能力的,杀腻了。
“哼哼哼!”
“兵发建康!”
纪尘指向远方。
“孔子曰,人生最大的快事,就是如此啊。”
一旁的荀羡:“............”
孔子啥时候,这么说过的啊?
但,没人理睬他。
“唉。”
看着远去的纪尘,符菁轻轻叹了口气。
“尸体别再直接往河里丢了。”
他传出第一条命令。
毕竟他们可没有将军大人那些奇怪的能力。
他们的话,若只是几十上百具尸体往长江里丢还好。
但多了。
可能就会疫气横行了。
“明白。”
有乞活军应答。
他们是知道的。
最初他们跟着将军大人打仗,虽然杀的狠。
但尸体也会妥善处理。
将军大人有给他们说过白起坑杀赵军数十万,处理不当,导致当地爆发大疫的事情做警示。
后来,将军大人开始和最初教给他们那样的完全反着来了,他们还曾奇怪。
那个最是忌惮所谓公共安全卫生的将军,怎么突然就变了。
但他们也没问过。
因为将军大人走过的地方,确实没有瘟疫发生。
将军大人所过,无病无灾。
可能这就是将军大人的医术吧。
.....................
"踏踏——"
纪尘行军。
江左的大地上,偶尔便会有面黄肌瘦的尸体匍匐在路边,散发出浓浓恶臭。
有村落十室九空,甚者更有余灰。
难以想象,这都快到天子脚下了,还会一副乱世的景象。
“这是我们的过错。”
纪尘轻轻叹息。
因为他的到来。
有的人决定逃跑。
逃跑之前,自然要将此地竭泽而渔。
有的人则是浑水摸鱼。
纪尘扫了一眼地图,大量红点堆积在前方。
他打的是吊民伐罪的旗号。
得罪了民的,自然也都是红点。
是他清算的对象。
“等等,他们为什么还敢出城?”
“城里直接没人留守?”
“哈哈哈,他们以为我接纳了他们?”
仅是看着红点的排列形状,纪尘就猜出了真相。
“给我撞上去!把他们全都创死!”
纪尘懒得管他们是哪家哪姓。
他开始加速。
“是纪天王!”
“天王来了!”
城池前面,世家、县尉翘首以盼。
他们并不为那可震天的马蹄声而感到害怕。
感受到陆地的震动之后,他们还连忙命麾下撤去自己休息时的罗伞、椅子等。
一个个挺着肚子往道路中间的最前面挪去。
他们要第一批接见纪尘。
第二批,则是世家的其他子弟,城中的其他官吏等。
再后面,则是这些人的家丁兵。
“嘿,纪天王能有今天,离不开我家族助力。”
还有世家之人正在吹牛。
说他们给纪尘借了多少多少,是如何如何帮纪尘的中原挺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他们还要帮纪尘先封王,再称帝。
他们就是从龙之臣云云..........
不知多少人露出羡慕的神色。
同为世家者,在那人面前,姿态都低了不少。
觉得其发达了。
“轰轰轰——”
漫天的烟尘从远处滚滚而来。
大地在颤抖,狂风在嘶吼,地上石子都噼里啪啦跳起来。
一道洪流,自地平线的那边浮现。
偌大的城池,在这洪流面前,似乎都会在顷刻间被夷为平地。
但他们并不害怕。
脸上还涌现出兴奋。
“那就是纪大天王吧?”
近了。
他们能看见了。
ps:群复活了。
最近严打,大家发言悠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