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不该死在这里。”
荀羡之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口。
他们看着远处纪尘。
这是他们的眼神中,咬紧牙关中,纪尘以闪电的速度挥舞陌刀,面前有着成千上万的幻影,那些反抗者的箭矢被他挑开,弩炮被他毁灭,战船都在此刻木头横飞,在上演拆船与拆人的戏码。
可怕,可怕!
何等绝望的情景!
京军们面无血色,嘴唇苍白。
他们胆都要裂开了。
他们绝不想和纪尘继续打下去了。
“将军啊。”
“你看这纪尘,压根不是人啊。”
“这是大京的罪孽。”
“纪尘是来惩罚大京的,为何要我们为大京而死?”
他们有人看着荀羡,声音已经渐渐严厉的劝起来。
他们都不想为这种事送死。
一点希望都看不见。
如果纪尘是神人,他们和纪尘为敌,还有可能就连死后都不安生..........
而今佛教盛行呢。
“嗬嗬嗬......”
看着众人,荀羡笑出了声。
那是绝望的笑。
是无奈的笑。
是释怀的笑。
越是笑,他就感觉自己越无力,越一无所有。
就连心中的情绪,如愤怒、怨气什么的,全在此刻无影无踪。
他本就只打算,阻碍纪尘一时。
以观后变。
而今却是一时都阻碍不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荀羡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挣扎尽数消散,只剩一片清明冷冽。
他一生务实。
皇室是对他有恩。
但他这一生,也为皇室打了很多仗。
最开始以为纪尘是人,勉强能够对抗的时候,甚至不顾家族除名的威胁,都想要殉国。
可现在。
纪尘明显已经超出了人的范畴,可为真正的神人了。
这是不可能对抗得了的。
事到如今。
即便是他, 荀羡!
都怀疑这一切是全赖司马家造孽造的太多,以至于降下纪尘这样的神人。
也许,纪尘这样的神人降世。
本是单纯因为胡人的残忍........
荀羡在思考。
想起了胡人,那些蛮夷的种种恶行。
上天自然会为此大怒,降下惩罚。
纪尘便是那个惩罚。
而司马家又造孽。
荀羡想起来,纪尘原本将传国玉玺都献上。
结果司马家依旧是各种猜疑。
最后那太后更是派谢尚偷袭前线两头大战的纪尘.........
这,自然也再次惹怒了上天。
让纪尘到来.............
“我本是想殉国的。”
“本是想知遇之恩涌泉相报的.........”
“但,生灵何其无辜.........纪尘是天降的神人了,代表了天的大势..........继续这样对抗下去,是愚蠢.........”
荀羡自语着。
他绝不会为了所谓的虚名、所谓的忠名,拖着上万儿郎赴死,去做任何无意义的事,去赶赴必然的死亡,失败...........
大家都很年轻。
都会有很好的未来。
他们对他负责,他也要对他们负责。
纪尘,也是汉人。
天下落在他的手上,更不会被胡人彻底的倾覆..........
但他傲骨一生,也绝不会卑躬屈膝、摇尾乞怜,做那些不战而降、趋炎附势的庸臣。
他有他的底线,有他的风骨。
他绝不侍二主。
“传我将令。”
荀羡抬手,声音不高,却依旧带着主帅最后的威严,响彻中军楼船。
“全军弃战,收刃停戈,放弃所有抵抗。”
一声令下,中军残存的将士身躯齐齐一震。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反对。
看着前方覆灭的战船、惨死的同袍,所有人都早已身心俱疲、胆寒心死。
“但!”
荀羡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凛冽,守住了最后的尊严。
“各船将士,放下兵刃,尽数退守甲板,不许跪地求饶,不许献船谄媚,不许自辱乞生!”
“我荀羡麾下兵卒,可败,可俘,可死,唯独不可卑贱!”
他要降,是为保全追随他多年的精锐们的性命。
他不降的,是一身傲骨,是一军风骨。
他不能让这群血性男儿,最后落得个跪地乞降、任人折辱的下场。
“谢将军!”
荀羡此举,让这些男儿们瞬间大喜。
而做完这道将令,荀羡缓缓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
他的麾下正在传递命令,向前,也向后。
而他抬头,望向远方。
纪尘的身影相当明显,让人瞩目。
他之所在,甲板上人仰马翻,血液堆集,竟是有股股热气腾起。
犹如神魔肆虐,人死的声音,战船木头破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种,也不怪都想投降。
荀羡眼底无恨、无怒、无惧,只有坦然和悲伤。
若是他早相信纪尘不是人就好了。
那何必死伤如此之重。
“纪大将军!”
荀羡呼喊。
他相信纪尘听得到。
“此战,非将士之过,乃我荀羡之过。”
“是我高估天时地利,高估我军战力,错估人心大势,害全军陷入绝境。惹纪大将军您不喜了。”
他坦然认输,不推分毫罪责,还将很多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从前他鄙夷五石散、鄙夷虚妄、鄙夷空谈,笃信人力胜天、实干立身。
今日一战,他终于认清,世间真有人力不可及之事,真有凡躯难抗之人。
他不信神佛,不信天命,他信孔夫子说怪力乱神.........
可他不得不信——纪尘,本就是乱世之中,超脱一切常理的变数。
“命也,势也,时也。”
荀羡低声自语,声音轻得被江风吹散。
他不会跪地投降,不会献媚求活,更不会为了苟活背弃本心。
他选择,止战存卒,孤身领罪,是为了信任,追随自己的人,也是为了自己的名节。
“哦?”
虽然很远,但纪尘何等耳力?
他听见了荀羡的认输。
他甩下手中一串人,而后看去。
看见纪尘朝自己看来。
又见全军上下听他命令,彻底停戈、不再抵抗之后。
荀羡抬手,缓缓摘下了头上的武将头盔,又卸下身披的将甲,双手遥遥奉剑。
“全军将士无罪,唯我荀羡一人为主将,此战所有罪责,我一人当之。”
“纪尘大将军!”
他迎着江风,放声大喝,声音穿透漫天火光与惨叫,直直传向对面神魔一般的身影。
“我荀羡,认输。认败!”
“全军将士弃战止戈,恳请你善待麾下士卒,不杀降兵、不辱残卒!”
“所有对抗、所有罪责、所有恩怨,尽归我一身!”
话音落尽,他挺直脊背,立于船头,不避不逃,静待裁决。
败了,就是败了。
没有小丑式的挣扎,没有徒劳的赌气,没有自欺的虚妄。
这是务实者最后的体面,是孤臣最后的温柔,是将帅对麾下士卒最后的担当。
大晋最后一支能战的水师,就此落幕。
京口水战,大局已定。
“呵呵,你一个人背的下这么大的锅吗?”
纪尘嗤笑两句。
荀羡的作风,他还是蛮清楚的。
其人如果真的能这么狠,能放出广陵那把大火,昔日就难以安抚北方流民。
这家伙。
其实是个很善良、仁德的人。
可以站在底层人的位置上去思考。
“将广陵那把火的主使,与放火者皆交出来,他们必须死。这是我答应了广陵百姓的,我要把他们拖到广陵城墙上吊死去。”
纪尘骑着骏马,往水里跳去。
马游着水,托着他,慢悠悠的向 荀羡面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