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
荀羡摇头摆手。
他心中自有盘算,一来眼下兵力吃紧,抽调不出富余人手护送妇孺老弱远迁避难。
二来城中老小尽数滞留城内,反倒能以此牵绊青壮男丁,借着家人安危迫使城中劳力死心塌地登城布防、出力御敌。
其三,倘若广陵最终守御不住,这些数量庞大的百姓,也会化作沉甸甸的包袱死死拖住纪尘。
到时候撤退,再布置防线,也更轻松。
打不过,还恶心不过?
这般法子徒耗对手精力,百般掣肘搅乱局势,是再好不过了。
念头落定,荀羡心底又涌上一阵怅然落寞。
他出身世家名门,自幼高门名士,向来执掌风雅军政,何至于被逼到这般不择手段、算计黎民百姓的窘迫境地。
世事倾覆,战局难料,满心唏嘘难以言表。
“要不要派出一些人,袭扰已被纪尘占据的村落?”
心腹又是询问。
这绝对是毒计。
一般情况,也必然有效。
可以让纪尘本就要分出去的兵再次多分一些。
可以再狠狠拖纪尘一手。
“............”
荀羡沉默了一会。
“不。”
他再次摇头。
现在的做法,彼此之间都还有和解的可能性。
但对百姓如此动手。
纪尘本心如何暂且不论。
就凭着‘吊民伐罪’的旗号就留他和家族不得。
还有就是。
他脸还要不要呢?
以后必然遗臭万古!
.........................
“我真是服了。”
钟离。
纪尘已烦不可耐。
而今治世太艰难了。
世间识字明理之人寥寥无几,读书人弱智。
底层百姓更是眼界闭塞、思想愚昧,各类荒诞乱象层出不穷,层出不穷的世俗陋习与愚昧认知,处处掣肘政令推行。
再加上缺资源,各地粮食,苛捐杂税都要被收到九十年以后了...........
一时半会,他是无法让这些地方,百姓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的了。
听见广陵那边开始凿船之后,他更是心烦。
凿船。
凿船。
tmd又是凿船!
当初在黄河他就遇见过这种事情了。
而今到了长江边边又是如此!
能不能来点有新意的?
能不能不这样浪费资源?
那广陵凿的是船吗?
凿的是他的脸!
浪费的全是他的资源!
纪尘勃然大怒。
按照原本的打算,是要让百姓的生活初步稳定,少因为混乱而死伤。
但现在。
纪尘受不了了。
接连的烦心事堆叠一处,彻底磨平了他的耐心。
原本他心中规划妥当,打算稳步安抚属地百姓,整顿市井秩序,最大限度减少战乱带来的伤亡损耗。
可如今民生治理陷入重重瓶颈,随军带来的文臣幕僚数量严重不足,就连丈量划分田地、登记户籍这类基础政务,都迟迟无法推进落地。
对此,他只能强逼一些本该死罪的旧官吏干活。
因为太缺人手,以至于他连‘你们不干,有的是人干’这种话都说的有气无力。
事已至此。
他决心即刻出征,全速冲向广陵,在大京朝廷反应过来之前,夺下广陵,直接再南下打下大京!
至于已经打下来的地方的百姓.........
先暂且约法三章吧。
只要不出什么大乱子就行。
至于其他,日后算账。
他也是被逼的没招了。
“我的船,我的船,都是我的船!我的桥!我码头我的矿我的商路!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这些混账是大逆不道搞到老子头上来了!”
“真是婶子可忍,叔叔不可忍。”
纪尘向麾下咆哮。
麾下众人当即严肃。
他们与纪尘自然是同仇敌忾的。
“我们必须立刻杀上去!”
他们举起一只手高喊,。
“既然他们喜欢毁灭,那我们就给他们毁灭!”
纪尘亦举起一只手。
“他们称颂战争,我们便回他们以战争!”
“他们讴歌死亡,我们便回他们以死亡!”
纪尘表情严厉。
他向来如此,睚眦必报!
“给我告诉下面那些家伙!”
“再有敢造谣的!还有那些蓄奴的!为水源互相干架、抢地的宗族村落,欺负孤儿寡母的,涉黑的等老子回来,一个个清算!到时候疏于管控、纵容乱象、包庇恶徒的官吏,办事不力、镇治不严的官吏,我也要叫他们知道什么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纪尘带兵离去之前,唤来一个个文官,尽数底下的互害。
虽然正儿八经的大宗族,大豪强,基本都被他直接砍了。
但正是因此。
大部分要分下去的土地。
同姓与异姓之间会有矛盾,会为此争抢。
文官们齐齐躬身垂首,面色凝重,高声领命。
他们深知纪尘性情,不杀人就生气。
今日这番训话绝非虚言,若是境内乱象丛生、治理废弛,待纪尘归来,必然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清洗肃杀。
校场之上,全军肃立,战意滔天。
纪尘最后扫了一眼刚占下的地盘,眼底只剩凛冽锋芒。
内政缠身、乱象拖累、敌军毁资源、处处掣肘。
既然稳治理走不通,那就以战止乱,以雷霆横扫江南。
先平外患,再清内弊。
先下广陵,再踏建康。
让那些跑路,转移资源的狗东西把资源全都吐出来!
所有旧账、所有乱象、所有仇怨,再一并清算。
..........................
岸边士卒正埋头忙活,斧凿劈砍船身的脆响此起彼伏,还有士兵拎着油桶,将刺鼻的火油尽数泼洒在船体木料之上,一心要把江边船只尽数毁去,断绝敌军渡江依仗。
忽然。
地面震颤起来,沉闷的轰鸣由远及近,颤得人心头发慌。
干活的兵士纷纷停下手中动作,面露惊疑,下意识抬头望向烟尘翻涌的远方。
“发生了什么?”
“难不成是地震不成?”
“我们这里也地震?”
“早先听说江左也地震了。”
“果然是朝廷失德吗?”
众兵低声议论,他们对大京是越加不看好了。
看看纪尘。
自入主中原。
中原据说是风调雨顺,莫说地震了,连下雨都是准时的!
就连黄河都不闹腾了。
再看看他们大京,不是水灾就是旱灾,隔三差五再震上一震。
“是敌人!”
“这不是地震,是马蹄声!”
负责江岸防御的守将脸色铁青。
脚下震动越发明显,风声裹挟着漫天黄沙扑面而来,视野尽头骤然扬起滚滚尘雾,黑压压的铁骑冲破地平线,奔腾之势势不可挡。
为首一骑身形魁梧挺拔,一身战甲寒光凛冽,纪尘双目圆睁,面色铁青,牙关紧咬,满腔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那凌厉慑人的气势,宛若一众广陵守军欠他很多很多钱一样。
“是纪尘亲自来了?!”
所有广陵守军在这一刻脸色比早先以为是地震了还差,惊骇之感瞬间席卷全身。
毕竟如果只是地震,他们在这码头上很容易活。
但纪尘来了...........
那就很难活了。
“岗哨呢?为什么纪尘到这里了都没消息?!”
他们心中又惊又怒,沿途布设的层层岗哨竟全然形同虚设,半点敌情预警都未曾传回。
大军逼近城下,己方却毫无察觉,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布防迎战。
慌乱瞬间席卷江岸,守将再顾不得损毁船只,连忙嘶吼着下达指令:“速速撤离!水师立刻退回!”
江边士兵吓得手足发软,方才还忙着毁船阻敌,转眼便遭遇敌军突袭,人人惶惶不安,慌忙舍弃手头器具,争相登船,仓惶朝着长江南岸飞速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