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垂立在原地,身子僵硬。
他彻底知晓了。
纪尘的可怕,从来都不止于沙场上那一力破万法的无双蛮力。
那碾压千军、横推铁阵的勇武,仅仅只是表象。
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敢于颠覆千年旧序的狠绝魄力,是玩弄世家、剖割顽疾的深沉手段。
纪尘话说得轻描淡写,云淡风轻,仿佛铲除盘踞天下数百年的世家大族,不过是抬手之间的小事。
可慕容垂稍加设想,便知其中藏着何等滔天凶险、何等血雨腥风。
世家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们垄断土地、把持舆论、串联朝野、私蓄力量,从来都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昔日大京覆灭,曹魏倾覆,大汉崩塌,多少王朝霸业,最终皆是亡于世家反噬、士族坐大!
这是他们读过书的胡人都知道的道理!
所以哪怕是他们胡人建立的鲜卑燕国,想要稳固统治、入主中原,也只能低头笼络汉地世家,与之妥协一些事情。
若是强行硬撼,遭到对方全方位的拼死抵抗,政令难行,地方动乱,治理崩坏,最终陷入无穷无尽的内耗与缠斗之中,寸步难行。
虽然他有自信,自家肯定能杀完那些世家。
但是,杀完之后,自己也必然大受其损,别说再争霸天下,能否从乱世中保全都是个问题。
可纪尘偏偏成了!
还不仅能一边铁血清剿世家,抄没其巨量积蓄与田产,一边又能与世家合作,从其处借贷强大自己........
这般杀伐果决,这般狠辣城府,这般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魄力。
纪尘,远比天下任何人都要胆大包天,都要刚烈有种。
单单这份敢与全天下士族为敌、以一人之力掀翻旧有格局的胆识。
在这方面,即便是他慕容垂也自愧不如。
一旁的慕容恪,心中同样翻涌着无尽感慨。
他默然在心底细细盘算,推演纪尘这套铲除世家、充盈府库、滋养民生的法子。
可推演到最后,只能缓缓摇头,眼底满是无力。
他一直以来都是推动和汉人世家利益共享以稳定天下。
而今,即使知道纪尘是如何造就中原盛况,他也无法效仿。
唯一一招,就是一条道走到黑,用利益去让那些世家出尽力气。
“将军,真英雄也。”
一番由衷赞叹,字字恳切,毫无虚伪。
站在一旁的慕容垂听得清清楚楚,耳根一阵发麻,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他素来知晓兄长沉稳内敛,极少真心夸赞对手,如今却对纪尘这般推崇备至,句句称颂。
此刻他就知道,自己这哥哥已经是动了臣服纪尘的心思了。
心底的别扭、酸涩与无力交织在一起,愈发沉默,慕容垂有种被牛头人的感觉。
但他只能默然立在原地,无话可说。
“没问题了吧?”
纪尘靠在主位上,语气随意,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二人,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刻意威压,反倒带着几分慵懒的松弛。
慕容恪闻言,当即躬身拱手,神色恭敬而坦然,语气恳切:“承蒙将军解惑,臣心中再无疑惑。”
“嗯,那就好。”
纪尘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转落在一旁的慕容垂身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慕容垂这副谁欠了他二五八万的模样,让他微微有些不爽。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语气随性又带着几分挑衅,像是猫捉老鼠般,故意逗弄这位桀骜不驯的燕国猛将:
“锤子,你以前搁哪儿就想和我斗将来着?现在来都来了,要不斗一斗?”
他想了又想。
闲着也是闲着。
不如来一场下雨天打孩子。
也可再挫一挫慕容垂的锐气。
慕容垂闻言,浑身一僵,猛地抬眼看向纪尘。
想打!
很想打!
他正要接下。
但慕容恪更快,连忙将慕容垂护在身后:“将军,吾弟已受重伤,正是需要休养的时候。”
“还是留待下次战场上见吧。”
“我会留手的,考虑到他有伤,我可以就用一只手。”
纪尘却又补充。
慕容垂眼底瞬间燃起一簇怒火,那股被压制许久的桀骜与好胜,瞬间被这一句挑衅点燃。
一只手?
太欺负人了!
他生来刚烈自负,勇冠三军,一生戎马,何曾受过这般轻慢打趣?
“战!”
慕容垂越过慕容恪回应。
虽然和桓石虔打的时候桓石虔就说过,纪尘远胜于他。
但慕容垂不信。
昔日程昱还说徐庶之才百倍于他呢。
这种不过是汉人的自谦之言而已!
他就不信了。
自己虽然有伤,但是还打不过纪尘一只手!
而且他其实恢复的还蛮好。
纪尘军中的医术也是堪称一绝了。
难怪乞活军都很少有非战减员。
“唉。”
慕容恪叹了口气。
看着自己这个弟弟,眼中也是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慕容垂虽强。
但还在人的范畴。
纪尘那是什么?
投矛都投出闪电的气势了!
其一举一动,可谓真的天怒!
那是你慕容垂能和其斗将的?
但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很犟,劝是劝不动的。
劝得动的话。
其和慕容儁之间也不会有这么深的矛盾呢。
“那点小伤算什么?”
慕容垂却只以为自己哥哥是担心自己的伤,担心身在敌营,受制于人,相当自信,甚至还反过来挑衅纪尘。
“哥哥你放心,这纪尘虽然托大,但我会给他留面子。”
“哈哈哈哈!”
纪尘都气笑了。
“哈哈哈!”
纪尘的幕后也发出笑声。
是王猛。
是桓石虔。
他们非要来看戏。
纪尘便让他们去当入幕之宾了。
慕容垂闻嘲笑,当场气的双目赤红锐利,猛兽一般死死盯住纪尘,胸腔剧烈起伏,一股滔天怒意与屈辱直冲头顶。
“...........”
场面一时寂静。
然后纪尘又是开口。
“是私底下斗,还是当着大家伙的面斗?”
“自然是让全城见证!”
慕容垂立即开口。
他其实也有点小心思。
担心纪尘到时不讲武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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